教育修宪”的现实

既然战后初期的日本教育是基于《日本国宪法》即和平宪法的基本精神展开的，那么，和平宪法→《教育基本法》→《学习指导要领》→教科书→学生——这就是宪法精神影响中小学生的程序。所以，无论是对真实记录历史的教科书进行“审定”还是基于“皇国史观”重写历史教科书，无论是修改《学习指导要领》还是修改《教育基本法》，实质上都是在架空宪法，是变相的修宪行为。

对此，民主主义知识阵营从一开始就有清醒认识。梅原猛在2000年12月15日发表的声明中就指出，《教育基本法》是依据宪法制定的，因此“《教育基本法》的修改，至少就其结果而言，有成为充当政治战略——修改与该法保持密不可分关系的《日本国宪法》这种战略——的打手的危险”^[41]。本文第三节摘译的“向世界开放文化与教育之会”的声明，同样指出修改《教育基本法》“会引起可以称为实质修宪的事态”。小森阳一指出小泉内阁竭力“改恶”《教育基本法》是以此作为“改恶”《日本国宪法》的前提。^[42]在此意义上，民主主义知识阵营抵制自由主义历史观、抵制“皇国史观”、保卫《教育基本法》，本质上都是在保卫和平宪法。正因为如此，他们才重新出版了战后初期民主主义教育黄金时代的教科书《新宪法讲话》和《民主主义》。2004年7月，一个名为“《新宪法讲话·民主主义》策划编辑委员会”的组织将《新宪法讲话》和《民主主义》的摘录合编为《新宪法讲话·民主主义》一书出版，并将《日本国宪法》重录于书后。^[43]为该书撰写解说的，正是“九条会”事务局长、在批判《新历史教科书》和保卫《教育基本法》的斗争中走在前沿的小森阳一。《为何修改〈教育基本法〉？》则重录了《教育基本法》，并且将该法置于全书正文之前。可惜，半个世纪前用《新宪法讲话》和《民主主义》两种教科书推行民主主义教育、实践和平宪法精神的文部省，现在不仅名称变了，指导思想方面也偏于保守主义。

本文将通过编撰《新历史教科书》、修改《教育基本法》进行的修宪行为，称为“教育修宪”。《国旗国歌法》的实施、道德教育辅助教材《心灵笔记》的发行^[44]与新《教育基本法》的实施相结合，日本的教育修宪机制已经建立起来。与人们熟知的“解释修宪”“事实修宪”手法相比，“教育修宪”的手法更根本、更有效却更隐蔽。塑造“国民”形象、强调“国家”价值，自然而然地会从根本上瓦解和平宪法的民主主义、国际主义、和平主义精神。如果把20世纪50年代以来日本保守势力的修宪运作比喻为一场“战争”，那么“教育修宪”则是这场“战争”中的“偷袭珍珠港”。现在，《日本国宪法》虽然完整地存在着，但其中有关军队、宗教、教育的三项重要内容已名存实亡。第九条规定“放弃战争，否认军备及交战权”，但日本早就拥有自卫队、20世纪90年代完成了海外派兵，防卫厅已在2007年升格为防卫省；第二十条“信教自由”规定“国家及其机关都不得进行宗教教育以及其他任何宗教活动”，但多名日本首相已经多次公开参拜靖国神社；宪法的根本精神是民主主义，但民主主义已经被新的《教育基本法》空洞化。所以，现在日本护宪派的任务，不仅是保证宪法条文不被修改，更重要的是如何保证和平宪法的实践性。

1982年以来，日本的历史教科书问题多次受到中国政府与学界的抗议与批判。本文的论述表明，该问题处于复杂的、包含着多种内部矛盾的政治意识形态体系、教育体系之中。所以，不仅要看到“编撰会”及其《新历史教科书》，还要看到《新宪法讲话》《民主主义》等教科书与民主主义知识阵营。毕竟，给日本的历史修正主义者以有效打击的不是中国或韩国，而是日本国内的民主主义知识阵营。不仅要看到历史教科书问题，更要看到与此密切相关的《教育基本法》问题乃至宪法问题。甚至“编撰会”等历史修正主义者的辩解或反驳，我们都应当正视。只有在正视历史的基础上超越民族历史、把历史叙述从政治意识形态中分离出来，才能建立起共通的价值观，共同面对历史、贡献于人类和平。

[1] 作者简介：董炳月，中国社会科学院文学研究所研究员、博士生导师。

[2] 文部科学省即原文部省，类似于中国的教育部，2001年1月机构调整之后用现称。本文根据所涉史实时间的不同，将这两个名称区分使用。

[3] 引自辻井喬、藤田英典、喜多明人合编《为何修改〈教育基本法〉？》（『なぜ変える？教育基本法』）书前所载《教育基本法》（岩波书店2006年版），引用者翻译。

[4] 《日本国宪法》，第3页。日文、中文对照版，2005年9月日本驻华大使馆印发。下同。

[5] 日本的新学年一般始于春假（类似于中国的寒假）结束后的4月1日，与中国的新学年始于暑假结束后不同。

[6] 『あたらしい憲法のはなし』、1947年8月。

[7] 1889年2月11日公布，1947年5月2日废止。

[8] 佐藤学『教育基本法の歴史的意味——戦前と戦後の連続性——』、『なぜ変える？教育基本法』、50頁。

[9] 『新しい憲法のはなし·民主主義』、展望社、2004年、26頁。

[10] 《日本国宪法》第一条“天皇的地位，国民主权”规定：“天皇是日本国的象征，是日本国民统一的象征。”《日本国宪法》，第3页。

[11] 『民主主義』、径書房、1995年、153—154頁。

[12] 『民主主義』、径書房、1995年、155—156頁。

[13] 参见家永三郎为『民主主義』（現代日本思想大系、筑摩書房、1965年）撰写的“解说”『日本の民主主義』。

[14] 两种教科书的使用时间见展望社版《新宪法讲话·民主主义》书前的重版说明。

[15] 山住正己『教育勅語』、『おわりに』、朝日新聞社、1980年、261頁。

[16] 参见《家永三郎——一个历史学家的足迹》中的第九章“提起教科书诉讼之前”中的“教育反动化与审定强化”一节。

[17] 西尾幹二編『新しい歴史教科書「つくる会」の主張』、徳間書店、2001年。

[18] 新历史教科书“编撰会”的日语是“新しい歴史教科書『つくる会』”。“つくる”有创作、制造、撰写、建造等多重含义。刻意写成“つくる会”并加上引号，无疑是为了表达一种态度，即偏于主观的写作态度。

[19] 撰稿人共七名，据书后“执笔者介绍”，七人所学专业分别是：西尾干二，东京大学，德国语言文学专业；高森明敕，国学院大学神道学专业；高桥史朗，早稻田大学教育学专业；坂本多加雄，东京大学，日本政治思想史专业；藤冈信胜，未说明专业，任职于东京大学教育学部；田中英道，东京大学毕业，未说明专业；八木秀次，早稻田大学，法学专业。据日文维基百科，藤冈信胜专业为教育学，田中英道专业为美术史。

[20] 小森阳一·坂本義和·安丸良夫編『歴史教科書·何が問題か／徹底検証Q＆A』、岩波書店、2001年、216—227頁。

[21] 西尾幹二編『新しい歴史教科書「つくる会」の主張』、12頁。

[22] 西尾幹二編『新しい歴史教科書「つくる会」の主張』、18頁、22頁。

[23] 『新しい歴史教科書』（改訂版）、扶桑社、2005年。

[24] 相关史实参见董炳月《安重根的遗产》，《读书》2014年第7期。

[25] 『新しい歴史教科書』（改訂版）、213頁、227頁。

[26] 参见『なぜ変える？教育基本法』（展望社、2004年）一书中的“教育基本法修改经过年表”，同书第282页；小森阳一为『あたらしい憲法のはなし·民主主義』一书写的『説にかえて』（序言·代解说），同书第15页。

[27] 『なぜ変える？教育基本法』、『資料』、284頁。

[28] 『なぜ変える？教育基本法』、『資料』、299頁。

[29] 『なぜ変える？教育基本法』、310—312頁。

[30] 相关问题参见王晓茜、张德伟《日本教育基本法的修改与教育基本理念的转变》，《外国教育研究》2007年第7期。

[31] 高橋哲哉·三宅晶子『これは「国民精神改造運動」だ―教育基本法「改正」と「心のノート」―』、『なぜ変える？教育基本法』、76頁。

[32] 参见笔者在《平成时代的小森阳一》第二节“‘小森阳一们’对历史修正主义者的批判”中的叙述，《视界》（北京）第14辑，2004年9月。

[33] 『朝日新聞』2001年8月17日朝刊。

[34] 『歴史教科書·何が問題か／徹底検証Q＆A』、115頁。

[35] 小森阳一·高橋哲哉等編著『ナショナリズムを超えて』、東京大学出版会、1998年。

[36] 关于“在日中国人教科书问题思考会”的活动情况及其7月14日的集会，参见王智新的论文『「在日中国人教科書を考える会」から「アジア歴史問題懇話会」へ』与笔者的短文《种种“日本人”》。前者收入『「つくる会」の歴史教科書を斬る／在日中国人学者の視点から』（日本僑報社、2001年），后者发表于东京《留学生新闻》2001年8月1日。

[37] 緒方邦彦『小泉純一郎革命』、イースト·プレス、2001年、177頁。

[38] 这是日本评论家边见庸在《生存于无耻与忘却之国这件事……》（《现代》2006年9月号）一文中给安倍晋三下的定义。关于安倍晋三的政治理念，参见笔者的评论《日本如何“美”？——安倍晋三〈迈向美丽之国〉解读》，《21世纪经济报道》2007年3月26日，载《东张东望》，中央编译出版社2011年版。

[39] 安倍晋三2002年1月在山本一太主持的政治研究会“新世纪首相宣言”上的讲演，载《如果我是日本首相——日本新生代政治家宣言》，段跃中、蒋峥等译，当代世界出版社2004年版，第13—18页。

[40] 安倍晋三『美しい国へ』、文芸春秋、2006年、202—203頁、207頁。

[41] 『なぜ変える？教育基本法』、307頁。

[42] 前引小森阳一为《新宪法讲话·民主主义》一书写的“序言·代解说”，同书第15页。

[43] 『あたらしい憲法のはなし·民主主義』、展望社、2004年。

[44] 《心灵笔记》（『心のノート』）是日本文部科学省向日本全国中小学发行的道德教育补充教材，具有国定教科书的性质，“爱国心”是其重要内容之一。发行第一年在日本全国中小学的发行量即达1200万册。参见高橋哲哉·三宅晶子『これは「国民精神改造運動」だ―教育基本法「改正」と「心のノート」―』、『なぜ変える？教育基本法』、60—85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