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首登《时代》封面的中国人_吴佩孚

时间:2020-12-21 理论教育 联系我们

首登《时代》封面的中国人_吴佩孚_民国风度:黑暗处的明灯

1924年9月8日,吴佩孚登上美国《时代》周刊封面,被《时代》誉为20世纪20年代“中国最强者”(Biggest man in China),这是中国人首次登上《时代》封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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吴佩孚是北洋军阀中的后起之秀,但他又是北洋军阀中的另类。北洋政府时期,数以百计的大小军阀,大多数出身行伍,唯吴佩孚以“秀才”著称。这在草莽武夫遍地的北洋时期,无异于鹤立鸡群。

1874年4月22日,吴佩孚出身于山东蓬莱的一个商人家庭。蓬莱是明朝抗倭名将戚继光的家乡,戚继光也是吴佩孚一生崇敬的对象。吴佩孚从小聪明伶俐,六岁入私塾,勤学苦读,颇得师长的喜爱,长辈也寄予厚望。十四岁时,他父亲病故,家庭顿时陷入困顿,吴佩孚只得辍学挣钱养家,他虚报年龄到登州水师营当了一名学兵。当兵期间,他拜登州名儒李丕春为师。在半兵半读的学兵生活中,吴佩孚学业颇有进步,二十二岁便考中秀才。

晚清的中国已成为“毒国”,大量鸦片在外国人坚船利炮的保护下,作为合法的商品倾销到中国。登州北临黄渤海,首当其冲成为烟毒重灾区,城里烟馆林立,烟林雾雨弥漫。科举制度被取消了,科举梦碎的吴佩孚,心中的失落只能靠鸦片排遣,不久便沦为一介不折不扣的“烟民”,成天迷醉于吞云吐雾中。因家境不济,他仅仅只是烟馆“普通间”的常客。一天,吴佩孚烟瘾大发,可“普通间”已无空位,他想借用当地豪绅翁氏的“雅间”一角抽口烟过瘾。没想到,烟瘾未过成,却被踢了一脚,赶出了大门。心高气傲的吴佩孚咽不下这口恶气,便找到当时登州城颇有名气的、由十位落第书生组成的“十虎”团,让这些文痞讼棍帮忙出气。第二天,“十虎”大闹翁府,吴佩孚因此遭到官府缉拿,为躲避灾祸,他只身逃往北京。

亡命生涯,穷困潦倒时,吴佩孚凭着念过四书五经的底子,刻苦攻读“相命书”,以替人卜卦算命为生。逃亡北京的第二年,他应征参加天津淮军聂士成的部队。在大字不识几个的“丘八”堆里,秀才出身的吴佩孚很快脱颖而出。不久,他被送进保定陆军速成学堂测量科学习。一年后,以优等成绩毕业,担任北洋督练公所参谋处中尉,正式成为北洋系的一员。日俄战争期间,他参与了谍报工作,化装成小贩前往“观摩”,出色完成任务。初露锋芒,得到首长曹锟的器重,很快升任旅长。他先后参加镇压蔡锷领导的云南护国军起义和讨伐张勋复辟。冯国璋死后,他继承了直系军阀首领的地位,并最终主导北洋政府,成为北洋军阀的中心人物。

吴佩孚熟读《易经》、《春秋》,有“儒将”之誉。他素喜吟诗作画,擅长楷书与草书,绘画以墨竹、梅花为主。带兵打仗之余,他喜欢读书作文。后来,东北抗日联军中传唱的歌曲《满江红·登蓬莱阁》就是他填写的:“北望满洲,渤海中、风涛大作!想当年,吉江辽沈,人民安乐。长白山前设藩篱,黑龙江畔列城郭。到而今、倭寇任纵横,风云恶。甲午役,土地削。甲辰役,主权堕。叹江山如故,夷族错落。何日奉命提锐旅,一战恢复旧山河!却归来、永作蓬山游,念弥陀。”歌中充满了收复失地的雄心壮志。晚年,他每日撰写《春秋正义注释》,笔耕八年不辍,到被害时仍未完稿。

吴佩孚的画

吴佩孚书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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吴佩孚是一位富有胆略的爱国军人。1919年,五四运动爆发了。民族危亡之际,当时掌握北洋政府实权的皖系段祺瑞力主在《凡尔赛和约》上签字。段祺瑞与吴佩孚有师生之谊。此时,吴佩孚远在湖南衡山脚下,职位仅是师长,但他位卑未敢忘忧国,敢“言人所皆欲言,谏人所不敢谏”。5月9日,吴佩孚直接通电大总统徐世昌:“青岛得失,为吾国存亡关头。如果签字,直不啻作茧自缚,饮鸩自杀也。卫国是军人天职,不能让强敌将我山东家乡当肉吃!身为山东籍的军人,我愿对日本背水一战!”

吴佩孚

北洋政府对爱国学生大肆逮捕,吴佩孚认为学生们不顾自己的生命安全,为国家、民族前仆后继,“其心可悯,其志可嘉,其情更有可原”。他发表声援学生的通电:“当此外交失败之秋,顾忌者慑于威而不敢言,偏私者阿其好而不肯言。铜驼荆棘,坐视沦青。大好河山,任人宰割,稍有人心,谁无义愤?彼莘莘学子,激于爱国热忱,而奔走呼号,前仆后继,以草击钟,以卵击石,既非争权利热中,又非为结党要誉。”他指责中央政府镇压学生运动是“扬汤止沸”,在外交失败的关头,镇压学生运动是向民意宣战,强烈要求大总统释放学生,以培养士气,否则众怒难犯。6月16日,他又联合谭延闿赵恒惕等六十一人发表著名的“删电”,力陈外侮在即,应共同对外,反对签约。电文中说:“与其强制签字,贻羞万国,毋宁悉索敝赋,背城借一。军人卫国,责无旁贷,共作后盾,愿效前驱!”真是字字铿锵,掷地有声。吴佩孚的这些电文,受到当时舆论的一致好评,“赤诚爱国”、“爱国军人”之类的赞誉扑面而来。在国家民族陷入危难之际,吴佩孚的言行确是一个爱国者的行为,他也因之声名鹊起。

吴佩孚曾为保护故宫立下一功。1922年,北京城宣武门内象房桥国会厅里的议员们争执不休,多数人赞成拆除紫禁城三大殿,在其废墟上另建西方样式的议会大厦!这可惊呆了在洛阳的直鲁豫巡阅使吴佩孚,他立即直接拍电报给总统、总理、内务总长、财政总长四位:“何忍以数百年之故宫供数人中饱之资乎?务希毅力惟一保存此大地百国之瑰宝。无任欣幸。盼祷之至!”随后,全国各大报刊登载了他的通电。全国抨击国会之议潮涌,“保存此大地百国之瑰宝”的威严号令让始作俑者噤若寒蝉,故宫三大殿方幸免一劫。此后,人们普遍看好吴佩孚的政治前途,国外一些政要甚至认为他“比其他任何人更有可能统一中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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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20年7月,曹锟决定与段祺瑞决一雌雄,问鼎中央政权。直奉联军五日内击败皖段,段祺瑞通电引咎辞职。直皖一战,吴佩孚虽只是区区一个师长,却引起了国际上的关注。战后美国陆军助理武官费禄纳少校曾到保定访问曹、吴二人,然而从费禄纳给美国国务院的报告中可以看出,在他眼中,吴佩孚才是一个真正意义上的领袖:“直系首脑中最杰出的是吴佩孚……他的行动是一个真正爱国者的行动,他是为国家利益而不是为个人利益而工作的……他显然极为民主,他的士兵对他既非常尊敬,又十分爱戴。”

20世纪最初几年,吴佩孚风头正健,先后取得了直皖战争、援鄂战争和第一次直奉战争的胜利,赢得了“常胜将军”的美名,成为北方实力最强的军阀,赫赫有名的“玉帅”。但他急流勇退,回到洛阳出任“直鲁豫巡阅使”,宣称自己“只是个军人,不懂政治”,主张将政治问题交由政治家解决,他还在参议院表示,愿国会为之记名“入武庙”而不入“文庙”。就连日本人也竖起拇指,称“吴佩孚是个很了不起的人物,因为在一般情况下,获胜的中国将军都是进入北京大逞威风,但他却不声不响径自领兵回到河南洛阳”。

吴佩孚虎踞洛阳后,洛阳成为了北方的政治、军事中心,当时全国有十八个省的督军、总督的代表机构设在洛阳,洛阳被称为“西宫”。民间流传“只要洛阳打个喷嚏,北京天津都要下雨”的说法。吴佩孚一度被公认为“中国最有权势的人物”。不仅英、美等列强对他争相结纳,苏联对他也倍加青睐,特使越飞来到中国最早想联合的是吴佩孚,而非孙中山

1924年4月,吴佩孚五十大寿,这是他权势最鼎盛时期。洛阳城内,牡丹花开似锦,各地的军政要人和文化名流、各国驻华使馆的武官云集洛阳,连清废帝溥仪也派出其“摄政王”前来祝贺。维新派首领、著名学者康有为也大拍马屁,献寿联云:“牧野鹰扬,百岁功勋才一半;洛阳虎视,八方风雨会中州。”同年9月8日,吴佩孚登上美国《时代》周刊封面,被《时代》誉为20世纪20年代“中国最强者”,这是中国人首次登上《时代》封面。照片上的吴佩孚一身戎装,长脸高额,鼻梁高挺,脸微微朝左,两眼炯炯凝望前方,充满自信与威严,祥和中带着坚定与刚毅,看上去踌躇满志、胸有成竹。

吴佩孚的声望还赢得了德国驻北京大使馆翻译露娜的芳心,她从北京跑到洛阳,亲手将一封热情洋溢的求爱信面交吴佩孚。露娜正当妙龄,金发碧眼,高大性感,风度不凡,还能说一口流利的汉语。但几天后,吴佩孚挥笔写下“老妻尚在”四个大字,婉拒了露娜的爱情。

《时代》封面上的吴佩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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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次直奉战争期间,吴佩孚的亲信冯玉祥敌前倒戈,发动“北京政变”,囚禁总统曹锟,吴佩孚大败。悲痛之极,吴佩孚致信冯玉祥:“与足下袍泽数年,以心相印,今被暗算,夫复何言!昔乐毅云:‘君子绝交,不出恶声;忠臣去国,不洁其名。’佩为亡人,亦曾受教于君子,惟不明心迹,是以不免耿耿耳。”吴佩孚如丧家之犬四处逃窜,他从“时代的宠儿”一下跌到人生的低谷。尽管后来东山再起,担任十四省联军统帅。但不久,他又被国共合作北伐军打得丢盔弃甲,走投无路,只好投靠四川军阀杨森,蛰伏四川长达四年,最后定居北平东城什锦花园胡同,每月接受世侄张学良馈赠的四千元维持家用,过起寓公生活。

晚年退隐的吴佩孚,仍念念不忘“治国安邦平天下”,尤其不能容忍外族的侵辱。“九一八事变”后,张学良执行蒋介石的不抵抗政策,令吴佩孚大失所望。他说:“张学良没有出息,忘记了自己的国仇家恨,真是不忠不孝。”他还专门写了一首责备张学良的诗以泄心中之愤:“棋枰未定输全局,宇宙犹存待罪身。醇酒妇人终短气,千秋谁谅信陵君。”日本扶植溥仪搞伪满洲国,他当即通电反对。1935年,日本策动汉奸搞华北自治,请他做“华北王”。他愤然拒绝:“自治者,自乱也!”他写下一首诗,表达他的惨痛心情:“国耻传来空有恨,百战愧无国际功。无泪落时人落泪,歌声高处哭声高。”

七七事变”后,日本人非常看重吴佩孚这个落魄的在野军人,频频向他抛绣球,希望他出山收拾时局。此时的吴佩孚寄人篱下,也渴望寻找靠山再振雄风,但他始终没迈出这一步,他无法逾越心中的传统“忠义”思想,不想担汉奸骂名。日本人要他出任北平维持会会长,他严词拒绝。1938年,日本决定把华北伪政府和伪南京政府合并为一个汉奸政权,土肥原贤二又要拉他做“中国王”。他说:“叫我出来也行,日本兵必须全部撤出中国去。”在日本人为他举行的记者招待会上,他侃侃而谈:第一,要和必先有平,平,就是平等,为了做到平等,日军必须撤出北平;第二,要解决华北问题,必须由东京与重庆谈判。他痛骂老部下齐燮元“死无葬身之地”,还斥责汪精卫“无耻下贱”。面对日本特务的威逼利诱,他多次拍桌子,掷茶碗,盛气凌人,提出了日寇不可能接受的“出山条件”:日军必须全部撤出中国,包括东三省,确保自己的实力、实权和实地。

吴佩孚最终为自己的“不识时务”付出了生命的代价。1939年12月,他因吃饺子被骨屑伤了牙龈高烧不退,又拒绝到毕生不入的租界“德国医院”就诊,维护作为一个中国人的最后一道民族尊严。日本人强行到他家中“治疗”,一刀割下,血流如注,顿时气绝。当这世界于他只意味着死缠烂打的纠结时,死,也许是最彻底的解脱。日本人的卑鄙行径,从另一个角度成全了他的放下,他的圆满。

吴佩孚死后,全国下半旗志哀,国民政府追赠他为陆军一级上将,连蒋介石也称他为“中国军人的典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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吴佩孚虽是一个军阀,但他受过中国传统文化浸淫。他一生以关羽、岳飞和戚继光为榜样,做官数十年,不赌、不嫖、不纳妾、不进租界,他没有私蓄,与同时代的那些腰缠千百万的军阀相比,实属“另类”。在礼崩乐坏的民国,吴佩孚强调克己复礼、修身养性,作为一个手握重兵的军政人物,他特别重视夫妻关系,他认为一个家庭对社会的稳定和社会风气的形成起着重要作用,而家庭最主要的成员便是夫妇,“有天地然后有男女,有男女然后有夫妇,有夫妇然后有君臣”。他反感高喊妇女解放和两性关系改善,认为女子跳交谊舞有失贤淑,男女自由恋爱系伤风败俗。对于违反礼教的行为,他都予以坚决反对。1923年,在武汉江汉大学,发生女大学生怀孕事件,对怀孕大学生,吴佩孚认为她“不耻不贞”,并进而解散了江汉大学。吴佩孚自己终生恪守夫妇之道,从未越雷池一步。

吴佩孚反对任人唯亲,坚决抵制跑官要官,他曾下过一道手谕:“天、孚、道、云、龙,五世永不叙用。”这五个字都是蓬莱吴姓一系,他把自己亲戚的攀附之路给堵死。对于跑官要官的,他批示:且先种树,你既然有为民服务的想法,那先回家乡种种树再说。

吴佩孚是复杂的,他反对督军,呼吁召开“国民大会”,但又对芸芸众生的命运不屑一顾。打仗时曾下令掘开荆州的长江大堤,致使无数无辜百姓葬身鱼腹;他支持“劳工神圣”,又残酷地镇压了京汉铁路工人大罢工,制造了著名的“二七惨案”。虽然吴佩孚多次说过,他只是一个军人,不懂政治,其实他是一个有政治理想的军人,是承前启后的军人,他虽生活在近代的民国,思想却停留在古代的伦理社会,吴佩孚在军队灌输的是“忠孝”精神。甚至后来冯玉祥全军重新归附,他都不能释怀,他说:“敌可为友,叛逆不可不除,这是古人名言。历史的教训,不要只顾通权达变,弄得将来噬脐莫及呀。”当冯玉祥表示,“此后动定进止,惟吴玉帅马首是瞻”。吴佩孚接到通电后,却只批了四个大字:“全体缴械”,生生逼得国民军变成一块又砸回来的石头。“忠”是吴佩孚的“根”,他一辈子都愚忠于曹锟,“成也曹锟,败也曹锟”,他宁愿结束自己的政治生命,也不背曹而结段。

如果善于变通,吴佩孚就不是吴佩孚了,中国近代历史也许会改写。吴佩孚流亡四川时曾写下一副对联:“得意时清白乃心,不纳妾,不积金钱,饮酒赋诗,犹是书生本色;失败后倔强到底,不出洋,不走租界,灌园怡性,真个解甲归田。”这是他对自己一生的总结,中肯与否,自有后人评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