智慧和正义的共生性

黑格尔曾经说过，古代希腊是近代哲学的真正起源。古代希腊也是近代政治哲学的真正起源。政治哲学的基本概念和基本框架在古希腊哲学那里，尤其在苏格拉底、柏拉图和亚里士多德那里就已经基本提出和奠定。像正义、公正、民主、权利、正义的分配、公共的善等等核心政治哲学概念都得到了明确提出并且被清晰地阐述，虽然这些概念在当时的含义与现代政治哲学中的含义已有所变化。因此，从政治哲学历史上，当我们谈论政治哲学的一些重要概念，我们会一再地回到它的源头，一再地追溯到古代希腊。

需要申明的是古希腊哲学并不仅仅属于欧洲，属于西方，它同样属于中国，属于整个人类，是整个人类的精神遗产。我们今天研究哲学和政治哲学，正是站在现时代的全球化的语境之下来对一些基本的哲学和政治哲学问题提出我们的主张。

在这里，既要避免西方中心论的思想，又要避免东方本位论的思想。无论东西哲学都是对人类精神文化的巨大贡献。当然，就政治哲学而言，在源头上，古希腊的一整套政治哲学术语和体系显得比较完备而系统，并且由于柏拉图和亚里士多德的杰出贡献，这套体系能够在学理上得到比较连贯的和一致的阐明，更容易被后人所学习、继承、批判和发扬光大。

至少从苏格拉底开始，讨论智慧和讨论正义几乎是同时进行的。

古代希腊哲学家苏格拉底和诡辩家色拉叙马霍斯有过一场关于什么是正义的著名争论。色拉叙马霍斯的观点是：

“正义不是别的，就是强者的利益。……每个政府都制定了对自己有利的法律：平民政府制定平民的法律，贵族政府制定贵族的法律，独裁政府制定独裁的法律，依此类推，并且一旦他们制定了这些法律，他们便告示天下：凡是对本政府有利的，也就是对百姓正义的；谁不遵守这一点，谁就是违法和不正义，他们就要惩罚谁。我的大好人，这就是我所说的在所有城邦都奉行的正义，正义就是执政者的利益，并且由此可以正确地推断出，正义在哪里都是一样的，正义就是强者的利益。”^[1]

这是一种原始的功利主义正义观。苏格拉底大不以为然，并予以迎头痛击。他说：

我们建立城邦的目标并不是为了某一阶级的单独突出的幸福，而是为了全体公民的最大幸福；因为，我们认为在这样一个城邦里最有可能找到正义，而在一个糟糕的城邦里最有可能找到非正义。^[2]

从“强者的利益”，到“全体公民的最大幸福”。表面看来，只是范围的扩大，但实际上是权力的性质的改变。后来在英国哲学家边沁那里，正义又同一个功利原则即“最大多数人的最大幸福”联系在一起，并且受到当代美国哲学家罗尔斯的全面批判。当然，这些都是后话。

人类有关正义的纷争由来已久，对其做出清晰而全面记录的，起码可以追溯到柏拉图的《理想国》。该书主角苏格拉底与其同时代人就正义问题开展过几场有名的争论。比如，苏格拉底同克法洛斯关于“正义是否欠债还钱”的讨论、苏格拉底同色拉叙马霍斯关于“正义是否强者利益”的争论、苏格拉底同格劳孔关于“正义是否好东西（善）”的争论，以及贯穿整个著作关于“智慧和正义的关系”的争论。这些争论与其说讲清楚了什么是正义，不如说揭示了正义涉及的诸多复杂层面。

就拿苏格拉底同格拉孔的那场争论来说，那场争论的原话是这样的：

格：苏格拉底，你说不论如何正义总是比不正义好，你是真心实意想说服我们呢，还是不过装着要说服我们？

苏：叫我自己选择的话，我要说我是真心实意想要这样做的。

格：你光这样想，可没这么做。你同意不同意：有那么一种善，我们乐意要它，只是要它本身，而不是要它的后果。比方像无害和欢乐的娱乐，它们并没有什么后果，不过快乐而已。

苏：不错，看来是有这类事的。

格：还有另外一种善，我们之所以爱它既为了它本身，又为了它的后果。比方明白事理，视力好，身体健康.我以为，我们欢迎这些东西，是为了两个方面。

苏：是的。

格：你见过第三种善没有？比如体育锻炼啦，害了病要求医，因此就有医术啦，总的说，就是赚钱之术，都属这一类。说起来这些事可算是苦事，但是有利可图，我们爱它们并不是为了它们本身，而是为了报酬与其他种种随之而来的利益。

苏：啊！是的，是有第三种，但那又怎么样呢？

格：你看正义属于第几种呢？

苏：照我看，正义属于最好的一种。要想一个人快乐，就得爱它——既因为它本身，又因为它的后果。

格：一般人可不是这样想的，他们认为正义是一件苦事儿。他们拼着命去干，图的是它的名与利。至于正义本身，人们是后怕的，是想尽量回避的。

苏：我也知道一般人是这样想的。色拉叙马霍斯因为正是把所有这些看透了，因此才干脆贬低正义而赞颂不正义的。可是我恨自己太愚蠢，要想学他学不起来。^[3]

Glaucon——said tome：Socrates，do you wish really to persuade us，or only to seem to have persuaded us，that to be just is always better than to be unjust？

I should wish really to persuade you，I replied，if I could.

Then you certainly have not succeeded.Letme ask you now：－How would you arrange goodsare there not some which we welcome for their own sakes，and independently of their consequences，as，for example，harm less pleasures and enjoyments，which delight us at the time，although nothing follow s from them？

Iagree in thinking that there is such a class，I replied.

Is there not also a second class of goods，such as know ledge，sight，health，which are desirable not only in themselves，but alsofor their results？

Certainly，I said.

And would you not recognize a third class，such as gymnastic，and the care of the sick，and the physician’s art；also the variousways ofmoneymakingthese do us good but we regard the Mas disagreeable；and no one would choose them for their own sakes，but only for the sake of some reward or resultwhich flow s from them？

There is，Isaid，this third class also.But why do you ask？

Because Iwant to know in which of the three classes you would place justice？

In the highest class，I rep lied，－among those goods which he who would be happy desires both for their own sake and for the sake of their results.

Then themany are of anothermind；they think that justice is to be reckoned in the troublesome class，among goodswhich are to be pursued for the sake of re wards and of reputation，but in themselves are disagreeable and rather to be avoided.

Iknow，Isaid，that this is theirmanner of thinking，and that thiswas the thesis which Thrasymachus wasmaintaining just now，when he censured justice and praised injustice.But Iam too stupid to be convinced by him.^[4]

柏拉图和格拉孔的对话涉及到正义与善的关系的多个选项：

1.正义是自善（goods for their own sakes）。（释义：正义因其本身之故而为善。正义本来就是善。正义是个好东西）

2.正义是自善（本善）与后果善兼容的善（goods not only in themselves，but alsofor their results）。（释义：正义不仅是自在的善，而且是结果的善。正义不仅本身是个好东西，而且其结果也是好东西）

3.正义是与自善不兼容的后果善（no one would choose them for their own sakes，but only for the sake of some reward or result which flow s from them）。（释义：正义本身不是好东西，但正义的奖赏、回报或后果是好的。就正义本身而言，没有人会选择正义。人选择正义，不是因为正义本身是好的，而是因为由如此选择带来的后果或奖赏）

4.正义属于诸善中最高的那一种善（in the highest class），是人们愉快地想要得到的善，既因其自善（正义本身之故），又因其善（正义）的后果（for their own sake and for the sake of their results）。（释义：正义是最好的东西，既因为正义本身是个好东西，也因为正义的后果，正义是人们最想要得到的好东西）^[5]

格拉孔要苏格拉底在他列举的前三个正义与善的关系选项中选择一项。苏格拉底却提出了有关正义与善的关系的第四选项。第二选项和第四选项初看之下是一样的，实际上有着重大差异。苏格拉底对正义与善的关系给出了自己的解释，没有落入格拉孔设计的圈套。

这里涉及与“正义”有关的多个“善”概念：“正义的自善”、“正义的自在善”（“本善”）、“正义的后果善”、“与正义的自善兼容的正义的后果善”、“与正义的自善不兼容的正义的后果善”、“诸善中最高的善”、“由正义的自善带来的善的后果”。请注意，苏格拉底讲的正义是“诸善中最高的善”、“人们愉快地想要得到的善”，“正义的善的缘故”、“正义的善的后果”。上面这一小段话，涉及极其复杂的正义与善的概念关系。

与正义相比，人类对智慧的探讨和渴望更为持久而热烈，涉及的关系和问题也更加错综复杂。

要想建立一个正义的城邦，依靠的不是强权，不是强者的利益，而是智慧。在苏格拉底看来，以正义为基础建立的城邦就是善的城邦，必须同时具备智慧、勇敢与节制的美德。其中，智慧是正义城邦的首要美德。苏格拉底说：“我在城邦中清清楚楚看到的第一件东西便是智慧。”智慧是一套治国方略，只有极个别哲学家和统治者才拥有智慧。

在苏格拉底的影响下，柏拉图借助知识和意见、表象和实在的区别，发展了以某种更直接的方式与事物的性质打交道的知识分子观念，构成了一个自上而下的知识和权力等级系统。每一类相应的人类活动、每一门相应的学科，都必须在那个等级系统中找到相应的位置。在那个系统中，哲学家曾经作为真理的拥有者或呵护者而居于最高的等级。从事经验研究或实证研究的科学家居于次一等级的地位。而从事艺术创作的诗人和文学工作者则居于更次要的地位。

到了启蒙时代，这种观念发生了一定的转变，哲学家和科学家的位置发生了更换。当时的人们把牛顿式的自然科学家当做知识分子的楷模。在18世纪的大多数思想家看来，了解自然科学所提供的自然图景显然应该导致建立与自然界相一致的社会的、政治的和经济的机构。像斯宾诺莎、维柯、康德这样的人文学者试图在社会科学和人文科学领域里创立一种类似于自然科学那样的严格科学。因而，自然科学被看做那个特别的部分。自然科学被当作是合理性和客观性的典范。

人们认定，“科学”、“合理性”、“客观性”和“真理”这样一些概念具有同等级别的含义。科学提供着刚性的客观真理，即作为与实在相符合的真理。哲学家、神学家、历史学家和文学批评家等人文科学家必须关心他们是否是科学的，是否有资格把他们的结论看做是真的。也就是说，它们是否具有合理性和客观性。

康德专门探讨了“未来的科学的形而上学是不是可能的”问题。在西方现代文化中，科学家代替在启蒙之前和之后曾分别由牧师和哲学家占据的位置，被看做使人类与某种超人类事物保持联系的人。

由于宇宙已被非人格化，美和善开始被看做主观的东西。结果，任何一种想在这种文化中占有一席之地的学科都必须向科学靠拢，使自己变得类似于科学的东西。这样，现代西方文化被分割成几个不同级别的部分。像物理学和数学之类的自然科学具有第一等级的资格，像经济学和社会学这样的社会科学具有第二等级的资格，像哲学和诗歌，文学批评之类的人文科学只具有第三等级的资格。而作出这种区分的根据是在硬事实与软价值、真理与娱乐、客观性与主观性之间的区分。按照这种文化观念，科学是整个文化的基础和标准。其他文化部门或领域必须在同科学的比较中求得其相应的地位。

因此，从一开始，智慧和正义具有共生性，哲学家的“智慧”、科学家的“真理”与政治家的“正义”（“权力”或“权威”）具有某种内在的联系。“哲学王”不仅是一个古老的思想传统，而且是一个悠久的人类理想。虽然在现实政治中真正的哲学王屈指可数，但是人们对把智慧和正义联姻的梦想从来没有中断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