华界维新与商权利基

二、华界维新与商权利基

翻阅《图画日报》，晚清国人对于发展商贸文教事业的自信进取与乐观态度，令人印象深刻。在晚清上海的商战风潮之中，华商把店面开在租界，尤其是在洋商萃荟的英界洋场，例如老介福绸缎庄（2∶7）、中法大药房（4∶7）、埽叶山房北号（5∶7）、邵万生南北货（12∶7）、宏茂昌袜店（14∶7）和阳羡宜今斋窑业公司（15∶7），都在《图画日报》的“上海著名之商场”专栏之中备受推崇。值得注意的是，编者在取材时，对南市的信成银行（3∶7）和新舞台（13∶7）这两家在华界推动取用新式西法的经营商家，予以专文报道。其中，信成银行的说明是：

商业衰旺之原，视银行之挹注为标准。中国向日未有银行，当光绪三十二年春间，贝子衔镇国将军载振方任商部尚书，提倡商务甚力，商部顾问官无锡周舜卿观察，因禀准在上海创设商业兼储蓄银行，名曰信成，藉广交通而兴贸易。计股本先招洋银五十万元，续又添五十万元，共今成一百万元，于光绪三十二年四月初五日，先在上海北市自来水桥开办，分商业、储蓄两柜。旋建巨厦于上海南市万聚码头，为信成总行。而于北京骡马市大街、前门大街，无锡北塘财神衖口均设分行，贸易日渐发达。所发行之钞票，有一元者、五元者、十元者，商民甚信用之。闻去岁结账每股官利得一分二厘，以后盈余，每年约可十万元。本幅所绘者，系南市之信成总行，其自来水桥之分行，当俟诸异日云。

新舞台的部分为：

上海十六铺桥南首，外滩马路，有新舞台焉，创议于光绪三十三年冬。发起人沪绅姚伯欣君，纠合同志，为改良戏曲，振兴南市市面起见，特设振市公司。集股兴办建筑之事，皆姚君力总其成，前无所师，用心颇苦。及三十四年八月工竣，特聘著名洋工程司评论该台工程，大加赞美，谓华丽虽不及欧西著名戏园，而建筑之坚固有过之而无不及。园分三层，悉仿西式，全园形式系腰圆式，地势使然也。戏台作半月形，台可旋转，下设机关，每出戏剧另布画景，加以五色电光，令人目迷五色，如身入景中，辟中国未有之奇，新看客之视线，办事人及茶房之招待亦极周到。男女异厕，女厕之布置亦极精美，有女茶房管理之。凡未纳十六铺内车捐之马车、洋车可直抵园门。至名伶之多，如夏月珊兄弟、小连生、七盏灯等数十人。所编新剧如黑籍冤魂、黄勋伯、新茶花各剧，无不绘色绘声，尽警劝之能事，诚为世道人心之助。该园建筑费计三万金，自开始至今，所获盈余至巨，孰谓南市之不可振兴哉？

图9　信成银行（《图画日报》，3∶7）

图10　新舞台（《图画日报》，13∶7）

信成银行是中国第一家商业储蓄银行，成立于1906年，是继盛宣怀创办中国通商银行之后，中国的第二家私人银行，前后总共实收资本110余万元，主营储蓄，并曾发行一元、五元、十元三种钞票，存款曾达700余万元。辛亥革命前后，该行为上海军政府的财政支出输纳较多，造成银根紧缺，加上所发钞票有清政府官员头像，流通不易，信用骤减，于1913年停业。新舞台虽引领风骚一时，但也不敌新式游乐场的兴起，于1924年拆除改建民房。⁽⁶⁾当时阅读这两则商场报道的读者，很难预料辛亥革命之后上海南市市况竟然快速没落的命运。今日吾人回首过往，也很难想像晚清华界商人为何能有如此强烈的自信？

晚清华界商人的强烈自信，从《图画日报》的报道自身可以找到线索。那就是在第1期刊在“本埠新闻画”的“曾少卿铜像巍巍”（1∶12），与同期“当代名人纪略”的“两江总督张安帅（张人骏）小影”（1∶3）合观，一位已故商董，与权势骄人的封疆政要并列为首刊人选。若再参佐“上海之建筑”专项之中，收入纪念人像作为地标者，在华为“李文忠公（李鸿章）铜像”（26∶2），在洋为“巴夏礼铜像”（30∶2），沪上商界领袖地位之崇，概可想见。再将“曾少卿铜像”和“李文忠公之铜像”并列，曾少卿的说明为：

上海已故商董曾少卿君因抵制美货一事，得享盛名，而商学界及各项慈善事业，亦热心提倡，无役不从，殁后数年，流风未泯。兹由沪上同人纠集巨资，倩沪南求新厂铸就紫铜质之遗像，约长六尺，闻造成后，拟安置于贫儿院前，以传流后世永为纪念云。

李鸿章的部分为：

我朝自定鼎以来，垂三百年，其间丰功伟烈、震烁寰宇之伟人，较欧美各洲为多，而铸像之举，独盛行于欧美，岂吾中国历代名人，其功勋不若西人哉？当19世纪间，中兴名臣李文忠公于一千八百九十六年六月，因奉命贺俄皇加冕，顺道游历英、德各国，德国克虏伯厂主为李公铸像，像身高九尺六寸，冠大帽，披黄马褂，佩剑，全身以纯铜铸成，饰以金皮，辉煌夺目，历久如新。光绪三十二年正月，厂主命上海信义洋行满德君，言于李公哲嗣季皋星使移建此像于上海徐家汇丞相祠堂内，备中外人观瞻，即于是年正月二十八日行开幕礼。像身连云石座计高二十九尺有奇，铸像及石座费计德金七万数千马克，诚中国数百年未有之盛举也，兹将铜像颂词录下。

大清国太子太傅文华殿大学士一等肃毅伯李公七十四岁造像。

星宿有时陨，既下则光彩全无，英豪治世之功勋，历久而犹能昌炽，毕生谟烈，虽万代后，其事迹行踪尚丕焕不坠。

图11　曾少卿铜像巍巍（《图画日报》，1∶12）

图12　李文忠公之铜像（《图画日报》，26∶2）

曾少卿的文字虽少，全文盛赞其爱国行动影响深远，令国人心生感佩，自发铸像，置于小民同处。反观李鸿章部分，伟则伟矣，然其铸像来自国外。晚清民官之间的隔膜，可见一斑。

晚清商绅隐隐然对于政府当局不抱寄望，而有自行探求发展途径的想法。例如，《图画日报》第35期的“外埠新闻画”曾刊出一篇题名为《中国官场最新组织之运动公司》（35∶9）的报道：

近有某省官场中人，联络各处资本家，厚招股本，组织一种公司，名曰中国大利有限公司，专以集资捐官，共分红利为宗旨。总部设于北京，分部设于沪上，以期南北声息相通，所有一切招股章程及股东权利，悉照奏定商律有限公司条例办理。现虽实官已停，而捐升捐花样移奖等项，皆尚能设法办到。该公司计分上中下三等，以股份之多寡定等次之差别，每等由各股东公举一二人，充任代表，领凭到省。一切运动酬应等费，概由公司筹欵。如得委优差优缺，所进欵项，须按时汇交总公司存储。所有幕友家丁，统由总公司酌派，不准引用私人，以杜舞弊情事。每届年终由总公司开股东会议一次，所盈余利除公积酬劳外，按股份拨，其余一切章程极为详密，现闻入股者甚形踊跃云。

如果这则报道并非向壁虚构，清代的捐纳旧制，在朝代末期结合公司新法，发展到了集股经营的模式。即使有夸大之嫌，晚清上海商界势力庞大，官府也须让步三分，是官是商，其间畛域几泯失殆尽。于是，《图画日报》第89期以“商团公会”（89∶2）作为上海建筑的地标，也是顺理成章：

上海南市施家衖商务分会内，为上海南市商团公会，由沪学会、商余学会、商学补习会、商业体操会、沪西体操会诸志士发起组合而成，会中各事亦由发起各会友担任，以各会非合一团体则不相联络，故特设是公会以坚团体，有事则教学相长，无事则守望相助。公举会员会长等，会长为李平书君，副会长为张乐君、叶惠钧、王一亭君，评议员十人，干事员十人，会友暂定二百六十人，队长由教员选充，教员由各会公举，会费由各业担任劝募捐助，各会友不收会费，故近来组织甚完固云。

此则纪事，商界团结，共谋拓展华方利权的契机。其具体成果见于半年之后，华商成功争取美国实业团专程赴南市考察，商机大有可为。⁽⁷⁾

在《图画日报》的绘图及述事之中，编者指引读者关注上海华界的地景人文，也留下晚清南市商界维新的历史纪录。这些报道，有不少篇章成为日后编印各种形式的《上海指南》的取材来源。相较于习惯以租界作为上海发展指标的论著而言，《图画日报》提供了更为丰富的华洋对比与新旧交错的图像，或许更能贴近彼时彼地的历史情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