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庭主义的两个特点

三、家庭主义的两个特点

这里讲一个基本的概念，即家庭主义。这是相对于个人主义而言的，familism，英文是有这个词的，对应于individualism，个体主义或个人主义。家庭主义就是在计算成本和收益时，以家庭为基本单位进行计算，而不具体到家庭内的成员个人。家庭内成员个人之间的边界可能是很模糊的。这不仅是家庭外部的人的看法，也是家庭内部人的看法。家庭主义是以家庭为单位计算的，每个人在家庭里是融为一体的这样一个概念。

这种家庭主义的分析方法与个人主义的分析方法很不同。表面上看，个人主义是以个人为基本单位进行分析的一种方法；家庭主义是以家庭为基本单位进行分析的一种方法。这不是就变了一个被分析的经济主体吗？就与集体主义方法论和个人主义方法论的对应是一样的，只是变了一个被分析主体。然而不同经济主体的性质会有非常重大的不同。大概有两个不同。

第一个重要区别是，因为家庭是以婚姻为基础的，婚姻的一个重要目的是生育后代。生育后代，过去叫血缘关系，现在叫基因传递，当然还包括了抚养过程，父母和子女这样一种亲情关系，所以所谓“生育后代”这件事情被理解成“生命的延续”。冯友兰曾经说过，“人在生理上就是不死的”，意思就是说，人在生理上是传递后代的，儿女也要结婚生子，生育后代，这样一代一代往后生。所以，如果生命在延续，一个人对效用的感觉、对成本-收益的判断就会延续下去。这个逻辑大家要非常清楚。实际上，人生育后代，一代一代传递下去，从理论上来讲，一个家庭的生命是永恒的。

家庭跟个人不一样，个人的寿命是有限的，家庭的寿命是无限的。这样一种观念在贝克尔的研究中，也有类似的提法。当然他的提法不像儒家或中国人的提法，他提的概念叫“王朝效用函数”，就是由于父母对子女的亲情，子女的生命的发展，他们的人力资本的改善，对父母的效用产生了一种正的作用，子女的利益就纳入了父母的效用函数当中，父母愿意为子女付出。这样一种模型是可以无限替代的，可以从父母到儿女，儿女的效用又包含了他们儿女的效用，从而可以替代他们的儿女，将后代的效用包含到第一个祖先这里，一直往下替代，可以无限替代，可以把他们的效用全都放在一起，一个人作为一个祖先在理论上可以无限代地往下传递。这个模型就不细讲了，大家要看书。在我看来，它叫间接替代，即不是一个人直接对孙辈以及以后的后代有什么关心，而是他儿子对孙辈关心，所以他间接对孙辈关心，依此类推。就是这个含义。还有更多辈，比如说五辈以后，他根本见不着的，但是在这个模型中也能表现他对孙辈及更后的后代的关心，因为并不是他直接关心，而是第四代对第五代的关心，他有间接的关心。而在中国，已经形成了一种对子孙延续的很长的期待。所以这样一种看法形成了家庭在生理上永恒的观念。这是第一个区别。

第二个区别就是，家庭内的个人是不独立、不平等的。他们和个人主义的假定是不一样的，个人主义假定个人之间是独立的、平等的。这点要特别注意。个人之间是平等的，但家庭内不是这样的。家庭内，不互相独立，这个大家能理解，贝克尔也注意到这点了，比如他讲，妻子的效用会影响到丈夫的效用，妻子过生日时，丈夫送个礼物，送个花，妻子会很高兴，妻子高兴，他自己也会很高兴。贝克尔有个效用的公式。比如说，这是妻子的效用变动，这是丈夫的效用变动，妻子的效用变动影响丈夫的效用变动，它是大于零的一个东西。当然，反过来讲，丈夫的效用变动也会影响妻子的效用变动。这是跟个人主义的假定不一样的。

个人主义个人之间的关系：∂U_i/∂U_j=0。

家庭主义个人之间的关系：∂U_i/∂U_j＞0；∂U_j/∂U_i＞0。

U：效用；i、j：任意两个人。

个人主义的假定严格来讲是比较抽象的，一个人的效用不影响另一个人的效用。比如：我中了彩票和你有什么关系？从比较绝对的意义上来讲，跟你没关系，但相对意义上有关系，相对收入感觉上，你可能嫉妒我，那是另外一回事。个人主义假定，甲发了财，跟乙没有关系，但是一个家庭内的关系就不一样了。不见得只是丈夫和妻子，任何两个家庭成员，他们的关系都是这样的。这是和个人主义的重要区别。

父母和子女之间的关系也是如此，谁都知道子女如果考得好，父母会高兴。一个人愿意为他的家庭的另一个成员付出，后者的境况改进的话，自己也是一种享受，即使自己没有直接享受。比如：大家都很疼孩子，孩子想吃冰激凌，家长给他买冰激凌，这是一种付出，他吃了以后很高兴，那么家长也很高兴。这不是很简单的捐赠。当然按辈分来说这是一种捐赠，但如果中国人讲这话就是不对的。就说我给他钱，这钱不是我在消费，是他在消费，但消费以后他很高兴，然后影响到我的效用，所以我出了这钱，扣除了钱的成本后，还有正的回报。这样的关系，严格地讲，在家庭中是很多的。甚至家庭成员中的其他成员之间的关系也会影响到这个成员，即使他没有直接地与这两个成员有什么互动。比如说家庭中最容易出现问题的就是婆媳关系，婆媳关系紧张，这个做儿子的和做丈夫的人就紧张。他其实没有直接的互动，但是对他的效用是产生影响的；还不仅是两两人的关系，而是个多边关系。

再有一点也很重要。刚才讲的互动是双边互动，大家知道这种双边互动会变成一种多次重复的反馈。举个例子，如果丈夫的效用也是妻子的效用，妻子的效用也是丈夫的效用，那就变成了互相促进彼此的快乐。一个人去给妻子买了束花，妻子很高兴，她一高兴，他也高兴了，他一高兴，她又高兴了。所以这是一个多次重复的多次迭代的过程，要用数学表达是一件非常复杂的事情，严格来讲，这样一种关系，我看贝克尔也没有什么很好的表达，几乎是无法表达的，太困难了。

说到底，一个家庭中一个人的存在就是另一个人的效用。大家知道，不要说你给他买什么东西，只要他的存在就是你的效用。应该说，家庭中的关系，由于效用的互动，家庭中的成员之间不是互相独立的，他们的成本和收益是互相重叠、互相交织在一起的，因此是没法分彼此的。正是没法分彼此的这种性质，导致一个很重要的推论就是，一个家庭成员的决定有可能要受到另一些家庭成员的参与甚至干预。反过来讲，一个家庭成员由于另一个家庭成员对他的效用会产生影响，所以有权利去影响后者的决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