解读复合词内部形式的基本条件和基本方法

解读复合词内部形式的基本条件和基本方法_汉语内部形式研究

3.1 解读复合词内部形式的基本条件

解读不同复合词内部形式的难易程度参差不齐， 透明内部形式是比较直观的， 容易看出来的， 甚至可以一目了然； 隐晦内部形式则是不直观的， 曲折难辨的， 解读之存在一定的难度。

从整体上讲， 复合词的研究离不开语素、 词义、 内部形式和理据这四大因素， 它们相互关联， 相互影响， 相互作用， 互相制约。 要揭示和解读复合词的内部形式 （包括语法结构和语义结构）， 必然要借助语素、 词义和理据为论证依据和基本条件。

一般地讲， 多数复合词的词义和语素义是易懂易得的。 易懂就是常用的， 普通的， 一目了然的 （如飞机、 白菜）； 易得就是可以查阅辞书获得。不过语素义的问题没有词义那么简单。 辞书提供的是通常语素义 （义项），不提供不对号语素的义项， 尤其不介绍意义支点义及其有关原理， 所以只依靠辞书并不能获得关于语素义的全部信息。 加以留心即可发现， 辞书给出语素、 词义、 内部形式的信息量是多寡悬殊的， 据我们所知， 辞书所提供的词义信息最多， 语素义信息次之， 内部形式信息最少。

一部分复合词的词义、 语素义和内部形式皆易懂易得， 此不论。 另外一部分复合词的内部形式解读有较大的困难， 表现为：

a. 复合词中使用了不对号语素 （辞书中找不出它的对号义项）， 这成为解读复合词内部形式的障碍。 例如 “鸡柳” “毛竹”， “柳” “毛” 是两个常见字， 但是 “鸡柳” 中的 “柳”、 “毛竹” 中的 “毛” 分别是什么意思？ 就辞书无法得知。

b. 复合词的词义、 语素的义皆易懂易得， 但是内部形式仍旧难解。 这时须借助词义和语素义去推求内部形式。 又有二：

一是借助词义和语素义可以推而得知内部形式。 例如 “线春” “指猴”，“线” “春”“指” “猴” 四语素易懂， “线春” 词义易得： “一种有几何图案的丝织品， 多用做春季衣料。” （ 《现代汉语词典》 ）， “指猴”词义易得：“体大小如猫， 呈暗褐色； 头圆而阔， 脸短， 耳大。 第三指特别细长……”（ 《辞海》 ） 此时可依据各自的词义和语素义推而知之—— “线春” 大致是“丝线织物做的春季衣料”， “指猴” 大致是 “第三指特别细长的猴”。

二是借助词义和语素义不可推知内部形式。 例如 “草马” “三更”，“草” “马” “三” 易懂， “更” 易得： 旧时每更两小时 （ 《现代汉语词典》 ）。 “草马” 词义易得： 母马， “三更” 词义亦易得： 半夜。 但是它们的内部形式仍旧难明： “草马” 难道是 “吃草的马”？ “三更” 难道是 “三个更” （六个小时）？ 皆非。

3.2 解读复合词内部形式的基本方法

词义、 语素义、 内部形式是解读复合词内部形式的基本条件， 但是这些条件不是直接条件， 而是间接条件， 所以仅仅占有了它们是不够的， 还需要在此基础上讲究一定的方法方能达到预期的目的。 解读复合词的内部形式的基本方法有义项索隐法、 借助词义法和借助理据法。

（1） 义项索隐法

1） 语素分类

汉语中有几千个语素， 由它们构成几万个合成词。 认识大量语素义， 会给揭示复合词内

部形式奠定基础。 如果对复合词中的某个 （或多个） 语素的意义没有掌握， 就无法解读内部形式。

依据认识语素的难易度， 可把语素分为熟字语素、 生字语素和义项不对号语素三类。

熟字语素自不待言； 生字语素即难认字， 这些可以通过查阅辞书或者请教别人解决之。 问题就出在义项不对号语素上面。

2） 义项不对号和难对号语素

造成义项不对号的主要原因是辞书上没有提供语素在复合词里所实际使用的义项， 这就是 “义项不对号语素”。 这类语素被人们严重忽视， 它却在通行词典中大量存在。

以下是 《现代汉语词典》 的例子：

陆续： 表示前后相继， 时断时续。

陆： ①陆地。 ②姓。

“陆续” 中的 “陆” 在以上两个义项中找不到对号的一项。

以下是 《辞海》 的例子：

檐马： 挂在屋檐下的风铃。

马： ①家畜名。 ②通 “码”。 ③虫类及草类特大者之称。 ④ 官名。⑤姓。

“檐马” 中的 “马” 与以上五个义项都对不上号。

以下是 《辞源》 的例子：

埋怨： 抱怨， 责备。

埋： ①藏于土中。 ②葬。 ③隐没。 ④塞。

“埋怨” 中的 “埋” 在以上四个义项中都无法落实。

另有一种不对号的现象是词典给某字提供的义项未能在以它为构词语素的复合词中落实。 例如：

铤： 快走的样子。

铤而走险： 指因无路而采取的冒险行动。

以上 “铤” 的意思在 “铤而走险” 的释义中不对号， 二者风马牛不相及。

与不对号语素相关的是难对号语素。 有一类复合词， 词中语素虽然在辞书中实际存在相应义项， 但是由于复合词的内部形式的语义蕴藉， 使得语素义和词义之间的联系不是直接的、 直观的， 而是迂回的、 拐弯的， 致使一般读者难以在诸多义项中准确找出它的对号义项。 例如：

经常： 《现代汉语词典》 给 “经” 的两个同音字列出的义项分别是：

经1： ①织物上纵的方向的纱或线 （跟 “纬” 相对）。 ②中医指人体内气血运行通路的主干。 ③经度。 ④经营； 治理。 ⑤上吊。 ⑥历久不变的； 正常。 ⑦经典。 ⑧月经。 ⑨姓。

经2： ①经过。 ②禁受。

以上一共11个义项， “经常” 的 “经” 属于哪一项呢？ 这是一个棘手的问题。 事实上， “经” 的对号义项是经1的第一项： 经线， 织物上的纵线。 经正而后纬成， 先经而后纬， 所以经是主要的， 由此引申出 “正常”或 “寻常” 义。 “经常” 连文， 表经久常行义。

拔河： 《现代汉语词典》 给 “河” 列出的义项分别是：

河： ①天然的或人工的大水道。 ②指银行系。 ③特指黄河。

那么， “拔河” 与 “河” 有何瓜葛？ 这从字面上是很难看得出来的。 事实上， “河” 取了以上第一个义项： 大水道。 春秋时楚国发明了 “牵钩”，在河上作战时用它钩住吴国的战船。 后来变成了一种娱乐活动， 流传至今。

语素与词义不挂钩导致语素难对号的例子再如： “小时” 是时间单位，它何以称 “小”？ “羊毛疔” 是一种疾病， 它与羊毛有何瓜葛？ “罗汉钱”是一种金铜合铸的钱币， 它与罗汉有何联系？ “跳蚤市场” 是一种廉价市场， 然而它与跳蚤何干？ 一种微生物为什么称 “真菌” 而不称 “假菌”？ 微型电脑为什么称 “苹果电脑” 而不称 “香蕉电脑”？ ……

3） 索隐义项

造成语素不对号的原因， 常常是由于语素使用了辞书上未能列出的古僻义、 通假字义、 音译义、 变体义、 意义支点义等。 只有把这些义项探索出来， 求证出来， 解读内部形式才能成为可能。

a. 索隐古僻义：

语言生活中常常有这样的现象： 人们对三千个左右的常用字 （语素）的基本义一般是熟悉的， 但却未必知道它们的更多的义项或所有的义项， 所以往往未必明白它在某一复合词中具体使用的那个义项。 有许多这样的复合词： 词义是人人明白的， 但词中某语素的意义却是不易明白的。 例如 “明白” “步武” “品蓝” “潦草” “自首” “柴油” “柏油” “紫禁城” 是常用词， 其中的 “白” “武” “品” “潦” “首” “柴” “柏” “紫” 是妇孺皆知的常用字， 但是它们在词中所取义项， 却并不是容易明白的。 另外， 有的语素可能在此词中易明， 而在彼词中不明。 例如 “寻”， 在 “寻找、 寻求” 中一般都知道是 “找” 的意思， 但在 “寻常” 中取何义？ “凭” 在 “文凭” “凭证” 中一般都知道是 “凭据” 的意思， 但在 “暴虎冯河” 中取何义？ 这些就很少有人知道了。 造成这种情况的主要原因是， 这类语素虽为熟字语素，却在词中使用了某一生僻的、 特殊的义项。

对于现代汉语复合词， 人们往往只注意到它的现代性， 而忽视了它的古代性。 事实上， 词中语素所使用的意义， 不一定全是一目了然的今义， 有时不免是古义或冷僻义。 王宁认为： “就现代汉语来说， 这种含有先秦古义的双音词， 因为其中有一个不自由语素， 而且又用的是古义， 结合得自然非常紧密， 成为一个统一的使用单位， 使用者不会再去追究一个一个的语素义──特别是造词时的语素义了， 古义也就被淹没了。” （《现代汉语双音合成词的构词理据于古今汉语的沟通》， 载 《中国语言学报： 纪念语言研究所建所40周年专集》，1996） 人们常常会看到， 即使是最常见、 最普通的复合词也往往包含古僻义语素， 例如： （痛） 快——高兴、 快乐， 落 （成） ——祭祀， 荐 （饥） ──连岁不熟， 失 （声） ──纵， 枪 （试） ──替， 丁（忧） ──遭遇， 陆 （续） ──跳跃， （方） 胜──首饰， 甬 （道） ——钟柄， 钧 （瓷） ——古钧台， 匹 （夫） ——四丈， （封） 牛——大， （温） 存——省问、 省视， 昆 （虫） ——群、 众， （一） 文 （不名） ——占有， （籍） 贯——本贯、 原籍。

另外， 同一个语素， 在此词中用的是今义， 在彼词中用的是古义。 例如“池” 在 “池塘” 中用的是今义──水池， 在 “城池” 中用的是古义──护城河； “涕” 在 “鼻涕” 中用的是今义──鼻涕， 在 “涕零” 中用的是古义──眼泪。 “走” 在 “走路” 中用的是今义──步行， 在 “走马观花”中用的是古义──跑。 既然有许多语素的古义残存在现代汉语的合成词里（王力， 《中国现代语法》， 商务， 1985年）， 那么解读内部形式就需要掌握这些语素的古僻义。

由多义语素构成的语词有时会由于它的两个义项在字面上都能说得通，所以往往造成歧解。 例如：

万人空巷： 一解 “巷” 是街道、 巷子， “万人空巷” 即万人从巷子里走出来， 使巷空。 一解 “巷” 即人居之宅， 王引之 《经义述闻》 卷三十一：“古谓里中道为巷， 亦谓所居之宅为巷， 故 《广雅》 曰： ‘衖， 居也’， 衖、巷古字通。 《论语·雍也篇》： ‘在陋巷’， 陋巷谓隘狭之居……今之说 《论语》 者以陋巷为街巷之巷， 非也。”

伏天： 一解 “伏” 通 “副”。 《说文》： “副， 判也。” 古人在三伏天要杀狗祭祀， 叫做 “伏祭”， 亦称 “副祭”， 意即用刀剖开。 一解伏是隐伏，隐伏起来躲避盛暑。 张岱 《夜航船》： “立春、 立夏、 立冬皆以相生而代。至于立秋， 以金代火。 金畏火， 故至庚日必伏。”

结发： 一解结发绾发， 是古代新婚仪式： 男女各剪下一绺头发， 绾在一起作为信物。 一解结发即束发， 古代男童长到十五岁就要结发为髻， 表示初成年。 “结发夫妻” 意即年轻时结成的夫妻。

b. 索隐通假字

汉语复合词里普遍存在通假字， 例如爪袖， “爪” 通 “绍”； 班师，“班” 通 “般” “盘”； 半壁， “壁” 通 “边”； 宾萌， “萌” 通 “氓”； 布币， “布” 通 “镈”； 吃力， “吃” 通 “毄”； 畴人， “畴” 通 “筹”； 慈石，“慈” 通 “磁”； 但马， “但” 通 “诞”； 阀阅， “阀” 通 “伐”； 蜚声，“蜚” 通 “飞”； 耿直， “耿” 通 “鲠”； 辜负， “辜” 通 “孤”； 酒娘，“娘” 通 “酿”； 燕见， “燕” 通 “宴”； 赌博， “博” 通 “簙” ……

词典是不可能介绍通假字的本字的意义的， 所以要解读复合词的内部形式， 首先必须正本清源， 澄清被借字替代的本字的意义， 否则解读内部形式将失去根基， 步入歧途。

c. 索隐外来词

在音译词里， 存在一部分 “美义音译词”， 在音译中汉人喜欢使用在意义上与原词有瓜葛的字眼， 使音译词“汉化”， 例如vitamin——维他命 （例见本章2.3）。 这类词最容易使人真假难辨， 误把外来词当作汉语词对待。

d. 索隐变体义

汉语中存在一种特殊的组合方式——语义干涉以及由此带来的义素脱落现象。 例如 “哑铃”， 修饰成分 “哑” 对中心成分产生语义干涉， 致使“铃” 的义素之一 “摇动时发饷” 脱落， 最终结果中是， “哑铃” 之 “铃”变得再不是它的词典语素义， 而成了变体义。 显然， 变体义是不会有它的对号义项的。

同类如 “女弟” 非弟， “旱冰” 非冰， “素鸡” 非鸡， “裙裤” 非裤，“手袜” 非袜， “固体水” 非水， “内陆港” 非港， “冷烫” 非烫， “下浮”非浮， “干洗” 非洗， “负增长” 非增长。 （见贰章二）

e. 索隐意义支点义

古今汉语中， 存在着大量的意义支点词。 在这样的复合词中， 某一个语素或两个语素 （A或B， A和B）， 并未使用它的所有的义项里的某一项，却是使用了另外一个以它为构成成员的复合词（AX、 XA、 BX、 XB） 的词义。 此时， A或 （和） B的实际意义就不可能是词典上提供的任何义项。

例如 “方家”， 其中的 “方” 是 “大方” 的代表——意义支点， 这绝不会是它的一个词典义项。 同类如窗友： 窗←同窗， 发妻： 发←结发， 骚体：骚←离骚， 墨守： 墨←墨翟， 枪试： 枪←枪替， 赘婿： 赘←入赘， 台胞：胞←同胞， 红学： 红←红楼梦， 面的： 面←面包车，一看： 看←看守所，个税：个←个人，硕导：硕←硕士生、导←导师。

在上述多种不对号语素中， 意义支点是最主要的一类， 因此它是解读复合词内部形式主要解决的问题。

（2）借助词义法

复合词的内部形式和词义分属两个层面， 不能等同， 但是二者之间有着疏密不等的联系。 透明的内部形式与词义比较接近， 内部形式往往约等于词义。 这类复合词往往可以顺着内部形式迅速理解词义 （顺向）。 例如：

牛毛——牛的毛 （内部形式） ——牛的身体上长的毛 （词义）

电灯——用电的灯 （内部形式） ——利用电能发光照明工具 （词义）

美容——美化容貌 （内部形式） ——使容貌美丽 （词义）

隐晦的内部形式是拐弯的， 所以基本上于理解词义无助。 恰恰相反， 必得首先明确词义， 然后才可能反过来在词义的启发下去解读内部形式 （反向）。 不是内部形式帮助理解词义， 而是词义帮助理解内部形式。 例如：

马裤→专为骑马人穿的裤子 （词义） →骑马冲锋时的刀（内部形式）

股票→用来表示股份的证券 （词义） →股份证券（内部形式）

马口铁→镀锡铁板， 初从我国西藏阿里的马口输入 （词义） →从马口输入的铁 （内部形式）

（3） 借助理据法

索隐义项法和借助词义法为解读一部分内部形式找到了帮助和路经， 但仍没有解决全部的问题。 剩余的问题就需要到词理据那里找出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