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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洪的乡愁

时间:2022-01-25 理论教育 版权反馈
【摘要】:菜地旁边,坐一位中年妇女,呆望一大堆收好的玉米,玉米个头挺大,是大旱年头高密最好的玉米了。大洪村的命运就是大洪人的命运,他们依附于这片土地,繁衍生息了数百年,他们塑造了村庄,也被这片土地塑造。我们走过大洪,用2015年10月一个灿烂的秋天的中午。

离开距离鲁家园村不远的肖家“栗子园”,由桥过胶河,西去不到二里地,就到了高密南乡一个小村落的村北。东西水泥路北侧,是已收和待收的玉米,秸秆还立于田野,夹杂连片成方的土豆和芋头,过不了几天,也该出土收获了。路南的南北水泥路通往村庄,两条路的交叉口一块志石,黑底白字雕刻“大洪”两字,注明1991年5月立。大洪的“大”读“待”,一说源自村庄地势低洼,时有洪水侵扰;一说清朝乾隆年间诗人李少鹤闲居村庄,建有一亭,名“待鸿亭”,村借亭名,后改回“大洪”,恐与明代李姓建村时的叫法有关。

就这样往南去,离村不足百米,见村民在挖井,六七人,清一色男劳力,挖的是圆口井,用传统土办法。井口直径约两米,一人在井下挖土,短柄圆头铁锨将土石铲下,装入筐内,满了,由井上两人用粗绳牵引,奋力拉出井底,土石分开,堆在路边田里,累了轮班作业,看样子还需要干上几天,却不知能否挖出水来。连年干旱,大洪早已没有“洪水侵扰”之虞,反而被旱情困扰,围绕村庄四处找水,打一眼机井成本高,负担不起,便重拾土法挖井,土法慢,挖出水来的概率低,只为了省钱。

大洪一带,土壤多为黄沙土,适宜土豆、芋头等生长,且高产优质,因此种植历史悠久。这类作物,自种下至收获,离不开水,需要不断大水漫灌,方能有预期的收获。干旱是农业的天敌,和洪灾一样,自大洪建村至今,靠人力依然无法与之抗衡,只能尽人事而听天命。即便如此,大洪人仍旧坚持,每年春天播种,秋天收获,与周围众多村庄期许一致,寄命于天,盼望老天给个好年景。

与此同时,在村西南角,沟底一眼大口井旁,一对夫妇关掉柴油机,等待井底冒出井水。不知道需要等多少时间重新开机。男的一脸黝黑,皱纹深陷,点上烟卷,顺着沟沿溜达,走过一棵又一棵叶子变黄又簌簌飘落的白杨树。女的坐在地头,望向自家窄长的土豆田,蜷缩成一个点,像折断的省略号。沟还和多年前那样,斜着穿过村前,深而宽阔,只有杂草和零散的生活垃圾,铺满沟底和斜坡,垃圾袋在风中抖动,发出如撕裂一般的响声。正午阳光垂落,碎在地上,颤颤地往林间延伸。男人的记忆里,这条沟曾经是一条河,潺潺清水由西向东斜淌过村庄,时有鱼虾跃起,时有水草轻摇,时有微风拂面。它像一首曲子,陪伴村庄醒来,再照亮村庄的梦境,悠然汇入从村东由西南向东北汤汤而去的胶河。男人走上跨沟的桥,停下,站了很久。

这个男人的记忆还曾留存在清乾隆年间另一个男人的记忆中,化作乡愁挥之不去。他叫李宪噩,字怀民,高密三李诗派主要代表人物,在广西岑溪与母同住五载,忽然念起“帝国”高密家乡大洪的河流溪水、沃野良田、疾风劲草,便携母北归,以谢乡愁。途中写道:

故乡归路不须愁,北去长江皆顺流。

好挂双帆渡湘浦,恰逢三月下扬州

草堂久别贫犹在,桐圃全荒闲更修。

且喜此亲能强饭,海鱼正贱麦初收。

诗人归乡是愉悦的,只是怀的淡淡乡愁总难遣散,赋予了诗行。诗行便成了回乡的流水,潸然而至。在他眼中,村庄变化了吗?一个阔别后,胶河是否还在碧波荡漾?村前的溪流泥径,是否还能沾衣?追赶蜻蜓的孩童,应该不相识了吧?哦,那些谜一般的情感,是否需要像种子那样,埋进泥土,安静于茅舍的茶几旁,等待它们再度发芽?

那是两个男人不同的乡愁,从一个村庄跨过历史的路口,往前走,没有交叉,也没有共鸣,只留下两个瞬间。没有任何瞬间是永恒的,也没有一个瞬间不可以成为永恒。它们同时到达这个中午,在我踩过白杨落叶之时,在我端详古老枳树卷曲了的叶片之时,在我且行且停出神于破旧门楼之上枝头金黄的柿子之时,在我以单薄之躯走上村庄东南角一条羊肠小道之时。

小道瘦弱,干燥,弯曲,分开田野,也分开了树林。它通往胶河的西岸,长堤高起,让堤下的农田,显得更低。清除了玉米秸秆的田地,摊开晾晒了新收的玉米,阳光下,忽闪金光,照亮了泥土。临岸的树林,满地落叶,一台柴油机,突突叫着,将水从机井内抽出,一根塑胶水管,长得望不到尽头,伸向了远处的土豆田,细小的水流去往那儿。

看护机器的,是位年老的妇人。她瘦小,甚至干瘪,除了一身筋骨,便是筋骨之外一身脏旧的衣服。她让我想到脚下的小路,一条必须通往生活的道路,以羸弱身躯,承载岁月风雨。她就是这条道路。她就是生活本身。她是母亲。她笑着站起来,叹息井下的水,一年比一年少,越来越少。她需要更多的水,土豆需要更多的水,芋头也需要。

大洪村西一条南北水泥路,路西为大田,路边狭小区域,辟有条形菜园,辣椒、茄子等熟在枝头,不知是因为缺少水分,还是阳光过于强烈,都有些仓皇和干瘪,像抽水老太太的脸。菜地旁边,坐一位中年妇女,呆望一大堆收好的玉米,玉米个头挺大,是大旱年头高密最好的玉米了。她看上去愁眉不展。她在犯愁玉米的价格,据说去年的收购价每斤超过一元,而今年只有八毛,甚至更低。她坐在太阳底下沉默不语,我看到了她的乡愁。

大洪村的命运就是大洪人的命运,他们依附于这片土地,繁衍生息了数百年,他们塑造了村庄,也被这片土地塑造。我们走过大洪,用2015年10月一个灿烂的秋天的中午。我们蜷缩在一个巨大的历史跨度里走过,目睹也演绎了瞬间的故事。现在,我们要去吃鹅,或者吃鸡,谈论历史过往或孝文化之类。

而那个巨大的历史跨度,像折断的省略号,滴答下大洪村时有时无、时明时暗,像帕慕克《一座城市的记忆》中描述的渗入身体和灵魂的美丽的乡愁——美丽之美,在其忧伤。

2015.10.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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