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人一辈子矛盾着”

六、“此人一辈子矛盾着”

谢灵运也是六朝时期的著名诗人，差不多与陶渊明同时。他是东晋名臣谢玄之孙。晋时袭封康乐公，故有谢康乐之称。入宋后曾任永嘉太守、侍中、临川内史等职，后因有人在宋文帝面前告他“谋反”而被杀。他的诗以刻画山水得名，“池塘生春草”、“明月照积雪”等，都是他流传千古的名句。毛泽东对他的诗也相当熟悉。

1949年5月1日，毛泽东特来颐和园拜访柳亚子。那时柳亚子一家正住颐和园内，见毛泽东来访，举家振奋。

5月5日，毛泽东派秘书田家英把柳亚子接到香山双清别墅。两人坐下，很自然地就谈起诗来。

柳亚子说：“历代诗中，以山水诗居多。山水诗开山鼻祖当推东晋谢灵运。”

毛泽东点点头，说：“对，这个人出身望族，但政治上很不得意，只得寓情于山水间了。这一点，我与这位谢康乐有相似之处，我们都好游历。”

柳亚子问：“他的《登池上楼》，主席有印象否？”

毛泽东答：“大约还记得些。”

柳亚子说：“这首诗佳妙之句：‘池塘生春草，园柳变鸣禽’，有人称为梦中之笔，一个‘生’字，一个‘变’字，把久违的春色写活了，而且把诗人内心的惊奇之感写了出来。这首诗全篇艰涩雕琢，惟这两句朴实生动，真是神来之笔！有人曾说谢灵运的诗‘有句无篇’，怕是有道理的。”

毛泽东说：“谢灵运这首诗，通篇反映出他内心的矛盾，‘进德智所拙，退耕力不任’，足见其是矛盾的。这恐与他的身世、境遇有关。他出身望族，自视很有本领，但一生不受重用，这首诗反映出他郁郁不得志的心情。想当大官而不能，所谓‘进德智所拙’！做林下封君，又不愿意，‘退耕力不任’，说是种田没有力气。这个人一辈子生活在这个矛盾之中。”

分手时，毛泽东应柳亚子之请，在他的《羿楼纪念册》上题写了几句话，其中就有谢灵运的名句：“池塘生春草。”

1957年，文学古籍刊行社出版了清人沈德潜编选的《古诗源》。该书对谢灵运的诗收选不少，达24首。毛泽东阅读《古诗源》时，认真地阅读了谢灵运的诗，对其中的22首都作了圈画。谢灵运有《岁暮》一诗：

殷忧不能寐，苦此夜难颓。
明月照积雪，朔风劲且哀。
运往无淹物，年逝觉已催。

毛泽东对此诗的每一句都加了圈，有的还加了三个圈。谢灵运另有《斋中读书》一诗：

昔余游京华，未尝废丘壑。
矧乃归山川，心迹双寂寞。
虚馆绝诤讼，空庭来鸟雀。
卧疾丰暇豫，翰墨时间作。
怀抱观古今，寝食展戏谑。
既笑沮溺苦，又哂子云阁。
执戟亦以疲，耕稼岂云乐。
万事难并欢，达生幸可托。

毛泽东对此诗也是逐句圈画，对于其中的“怀抱”、“寝食”二句，每字都加了密圈。对于最后六句，每句末尾都画了三个圈。此外，毛泽东对谢灵运一些描绘山水的清丽之句，亦甚喜爱，如“解缆及流潮，怀旧不能发。析析就衰林，皎皎明秋月”（《邻里相送至方山》）、“剖竹守沧海，枉帆过旧山。山行穷登顿，水涉尽洄沿。岩峭岭稠垒，洲萦渚连绵”（《过始宁墅》）等，他在句旁都画着直线、曲线或曲线加直线，句子下面也都连画着两个圈或三个圈。

谢灵运的《登池上楼》一诗，引起毛泽东的感触似乎更多。诗云：

潜虬媚幽姿，飞鸿响远音。
薄霄愧云浮，栖川怍渊沉。
进德智所拙，退耕力不任。

徇禄反穷海，卧疴对空林。
衾枕昧节候，褰开暂窥临。
倾耳聆波澜，举目眺岖嵚。
初景革绪风，新阳改故阴。
池塘生春草，园柳变鸣禽。
祁祁伤豳歌，萋萋感楚吟。
索居易永久，离群难处心。
持操岂独古，无闷征在今。

毛泽东在此诗的每句诗旁都画上了曲线，句末加着圈，在“进德”、“退耕”二句下面连画两个圈，又在天头上写了如下批语：

通篇矛盾。进德智所拙，退耕力不任。见矛盾所在。此人一辈子矛盾着。想做大官而不能，进德智所拙也。做林下封君，又不愿意。一辈子生活在这个矛盾之中。晚节造反，矛盾达于极点。韩亡子房奋，秦帝鲁连耻。本自江海人，忠义感君子。是造反的檄文。⁽¹⁾

除此之外，毛泽东还阅读了《南史·谢灵运传》，并对他及其家族的历史资料进行了圈点。在他所读过的《昭明文选》、《汉魏六朝百三名家集》等书中，对谢灵运的诗也作了不少圈画。

1958年，毛泽东对收复台湾的想法和愿望十分强烈，甚至希望能联合蒋介石共同反抗美帝国主义。在给台湾同胞的一篇文章中，他写道：

台湾的朋友们，不可以尊美国为帝。请你们读一读鲁仲连传好吧。美国就像那个齐湣王。说到齐湣王，风烛残年，摇摇欲倒，他对鲁卫小国还要那样横行霸道。六朝人有言：韩亡子房奋，秦帝鲁连耻。本自江海人，忠义感君子。现在是向帝国主义造反的时候了。

这里所谓的“六朝人”，就是指的谢灵运，引用的四句诗，则在《南史·谢灵运传》之中。

【注释】

(1)《毛泽东读文史古籍批语集》，中央文献出版社1993年11月版，第3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