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峰塔雄姿
塔，是一个县城的标志。对异乡游子来说，看到家乡的塔，就知道回家乡了。每次我回宁海，车过西店，我就急切地把头探出车窗外，翘首寻觅南门外那山头的塔影，心中回旋着一支歌，心里在轻喊：故乡，我回来了……
这支歌是那样深沉、那样悠长，始终伴着家乡的古塔在缭绕，和衬着塔影的蓝天、白云在一起。有时西子湖畔，午夜梦回，故乡的塔影又在恍惚中浮现……古塔、故土、家园、童年……这些交织成一个金色的梦，永远在我的记忆中闪光。
我第一次看见家乡的塔在什么时候，已记不清了。反正在我童年的记忆中很早、很早。我生在耶稣堂后的鲍家道地，以后搬到白石头那座大屋，反正一出南门，就能看到山头那高高的古塔。那时我穿着开裆裤，长得很矮小，高举着小手，挥动着、欢呼着，向古塔下的大溪和石桥跑去。去南门外，对孩子来说是最欢愉的，大人们挎一竹篮，用木槌在桥面的石板上“啪啪”敲打。我们孩子则可以在溪水中嬉戏，捉小鱼、翻大虾，激起层层浪花和阵阵笑声……直到大人们将洗净的被单、衣裳摊在卵石滩上晒干，才心满意足地回家。
有时玩累了，就躺在卵石滩上，仰望着头顶湛蓝的天空、绵绵的白云，以及山顶那巍巍的高塔。那时在我的记忆中，这山崖是那样高，这塔是那样大，壮观异常。大人们告诉我：这山崖叫千丈岩，岩下的潭水很深、很深，里面藏着河死鬼……这样就更增加了这古塔、这山崖、这潭水的神秘感。我胆战心惊地走近千丈岩下，只见岩如斧削，上面长满杂树、青苔，潭水绿得幽深。再仰头一看，古塔在上，如泰山压顶，还有几只苍鹰在盘旋，洒下几声风啸鹤唳，这绿森森的环境，无形增加砭人肌骨的寒气，使胆小的我，浑身汗毛凛凛。这样，就更把古塔视作家乡神圣的象征了，觉得它凛然不可侵犯、僭越。
进了小学，对古塔、深潭看得不那么可怕了。图画课上塔山去写生，画城东小学，画八角楼，画假山后我家的房子……画一会儿，就溜进古塔仰头观望。那时，塔是空心的，可以进去，里面似有残破楼梯的痕迹，仍给人一种神秘感。野鸟在塔内做窝，扑棱棱地飞来飞去；残破的塔砖上长出野蒿、小树，显出年代的古远；淘气的小伙伴在塔内怪叫一声，四壁发出“嗡嗡”回声，吓得我抱头窜出。那时，我已读过《钟楼怪人》等小说，生怕这塔内冒出一个怪人来。
一直到解放后，我进了初中，塔山、千丈岩给我的神秘感、恐怖感渐渐消失，反而增加了神圣感、壮美感，我越来越把这塔山作为家乡的象征。那时，我们少先队常到这一带搞夏令营，住在跃龙山。傍晚，到千丈岩、罗丝潭的清澈溪水里洗澡、游泳；夜晚，在溪边的松林或方正学读书处搞营火晚会。火光、月色，映着影影绰绰的塔影，夕阳、溪水映着辉煌的塔影，那古塔简直成了美的象征、诗的象征，一种至高无上的神圣象征。
打这以后，我就离开了家乡，再不能和古塔朝夕相伴了。一别就是三十五年，但无论在锦堂师范，还是在舟山岱山岛，在西子湖畔，家乡的塔不时在我脑海浮现，像大海中的灯塔闪着诱人的光芒，常使我魂牵梦绕。所以我每次回家，总要让弟弟陪我到塔山上走走，拍下几张照片，有几次还同少年时代的同学，在月光如水的夜晚来到南门外，翘首望着碧空如洗、明月如盘，听着流水哗哗、秋虫唧唧，置身于这寂静的山野之中，真像进入了一个寂寥的世界。于是俗尘俱洗，万虑齐消，人和心灵都像经过一番洗涤，净化了。
这，就是我对家乡古塔一种最美好的感情。我已把这种感情写在即将出版的长篇小说《第一代红领巾》中了。我有一个常用的笔名“罗岩”，就是取自家乡的罗丝潭和千丈岩一头一尾两个字。这也寄托我不尽的乡思吧。
但遗憾的是，我小时候一直不知道家乡这座塔的名字，直到近年才知道它叫文峰塔。这倒是一种历史的巧合。文峰塔，难道因家乡文名卓著才取名为“文峰”？但无论怎么样，古有方孝孺，近代有柔石、潘天寿，足可激励我们去攀登文艺之峰了。
（1987.10）
跃龙山全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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