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的脚步好轻柔

夜的脚步好轻柔

本来是想上山去看夕阳的，可是天阴阴的，看不成。后来一想，看不成夕阳也罢，那就去山顶看看这座城市的夜景吧，也许会领略到“别有一番洞天”的景致呢，何必要拘泥于“非夕阳不看”的念想呢?就像一年四季，风光不同，景色各异，各有各的美，各有各的情调，各有各的韵味，对这些不同的景色，大概没必要有所挑剔去欣赏吧。

走过长塘桥，就快踏上山路了，偏偏这时天下起了雨，虽然不大，但不知它会下多长时间，只好折身回走。刚过了桥，雨点又稀疏得几乎没了，好像是要歇了。这雨呀，真有点捉弄人的意思。还去吗，雨还可能下喔?我问自己。去!大不了淋个浑身透湿回来，那种湿衣沾身全身透凉的滋味儿，多少年都没尝过了，多么难得呀，再体味一次那滋味儿又有什么不好呢。

步入山路，一股山林的气息立即扑鼻而来。这种气息我是再熟悉不过了，它是由各种鲜活的木本草本植物的气味，以及一层层落下来的松针、树叶和枯草败枝等腐烂后散发出的气味混合而成的。我熟悉它，就像婴儿熟悉母亲的乳香一样。小时候砍柴，在树木丛中钻进钻出，坐在丛林里躲避炙人的烈日，躺在松树底下铺着的棕红色、松软的松针上歇息，呼吸的就是这山野的气息。我与林间的鸟儿、野雉、兔儿和欢快的小松鼠为伴，同为山的一员，在山的怀抱里，度过了童年和少年时光。

临近黄昏，这座白天游人不断的森林公园里已鲜见人影，偶尔看见几个，也都是下山去的。是啊，鸟儿都已经归巢了，还有几个像我一样这时不回家、反而上山的人呢?

山路幽幽，似蚯蚓一伸一屈，曲曲弯弯穿行在林间；山林里清清静静，静得连空气都凝滞了，那静谧仿佛微波不起的一潭深水。我尽量轻而又轻地迈出脚步、甩动手臂，像一条小鱼轻摆鳍尾，潜游深水，生怕因粗鲁的动作搅扰了这止水般的寂静。我很清晰地觉知，自己的手脚身体在寂静中伸进、退出，如同剑锋划水，有痕又无痕，有声又无声。

绕过几个山坳和小峰，爬上了直达主峰的山脊。

一上山脊便有了风。成片的松树在风中摆动，发出阵阵啸声，给人一种苍劲、苍凉的感觉。这是松树与阔叶树的一个不同之处。阔叶树在风中发出的是“哗哗哗”或“沙沙沙”声，似乎是在倾诉着什么，给人的感觉有点温情，又有些琐碎。

爬到峰顶，又登上了建在此处的云碧阁的最高层。这时山顶还有两三个人。俯瞰四野，群山、河流、城市、村落、公路、山塘，一切尽收眼底。“登泰山而小天下”。站立此处，想象平日里行走在熙熙攘攘的街道上、扎在忙碌人堆里的那个“我”，大概不过也就是一只蝼蚁吧，于是心里不觉释然一笑。平日置身凡间的我，此刻恍如进入了天界，不过片刻之后，“天界”的我又将回到凡间。看来“凡”“圣”之间似乎离得好近，是可以相通的。

天更暗了一些，那两三个人陆续下山去了。风更紧、更劲了，松林的啸声也更响了。天又下起了细雨。“高处不胜寒”啊，幸亏我是有备而来的，多带了件衣服。我裹紧衣服，俯倚栏杆，静观前方。天空的亮度在一点点减弱，黑夜像一张巨口，它的舌头慢慢蠕动着，把天地缓缓地往黑的深处送去。近前的空中居然有两只“斗风鸟”在转悠，时而逆风飞一阵，待有些累了之后，又回身顺风旋一阵，然后再逆风飞，如此周而复始。远处，几声狗吠不知从哪个山沟里传出，听起来软软的、恹恹的。

天色还没有完全黑下来，但山脚下这座不甘寂寞的城市有些耐不住了，有三两盏灯急急的亮了起来。街灯开始成排地亮了，彩色的霓虹灯也亮了……很快，整座城市被接力似的一盏又一盏灯光点亮了。与此同时，天地也被夜的巨口完全吞没了。空中无星无月，环望四周，夜色无边，如沉深渊，除了西北面的这座城市之外，东北方已是一片黑暗，其他方向也只是有一些星星点点的灯光而已。不过，这夜色尚不是黑得伸手不见五指。

暗夜中，那两只“斗风鸟”仍在打转，大约玩得还在瘾头上，这小小精灵，真是有点个性呢。似乎是不想让“斗风鸟”过于寂寞吧，伴随着黑夜的降临，满山的夜虫齐声鸣叫起来，奏起了轻柔的“小夜曲”:“瞿瞿瞿”“瞿瞿瞿”，声音清丽悦耳，响遍山林。这是纯天然、无丝毫雕饰，真正的天籁之音，只有此处才可听到。独倚栏杆，周围只有山风、细雨、树木、夜虫和那两只“斗风鸟”相伴，身心沐浴在如水的夜色里，清净无比，不可名状。

倏然间，漫山的虫鸣使我醒悟了，我依稀听见了夜轻柔的脚步，它一路悄无声息地走来，先是送走太阳，使天地渐渐变蒙、变昏、变暗、变黑，它叫来了“斗风鸟”，又唤醒了夜虫，还有蝙蝠、猫头鹰……接着，它还要像母亲似的安顿人们进入梦乡。哦，原来夜是有情的，它的怀抱是那么温馨，它的性情是那么柔曼，它的心境是那么安静，它的脚步是那么轻盈。

过去，我对黑夜的感觉与此完全不同。小时候独自摸黑走夜路，那感觉很是阴森恐怖。平时听乡人讲过不少鬼的故事，有吊死鬼讨债鬼什么的，印象最深最奇的是“撒沙鬼”。说夜行时这种鬼会往人身上撒沙子，更奇的是这沙子竟是甜的，如果谁贪这甜沙子把它咽下去，那“撒沙鬼”就会一把一把地往你嘴里塞沙子，而你也会觉得越吃越好吃、越吃越想吃，直到肚子灌满沙而死掉。后来想到这些，心里不免有些好笑:看来用“糖衣炮弹”打人的事不单是阳世才有，在阴间也是有的呀。这些鬼的故事在夜行时会一股脑地冒出来，让人背脊骨发凉。你沙、沙、沙地走路，身后也好像有人在沙、沙、沙地跟着你走；前面不远的一棵树，在你看起来活脱脱就是一个人站在那儿；如果路边有个坟堆，你更是会提心吊胆，总想着有什么东西会从里面跳出来。

而今晚，以前对黑夜恐惧的感觉已经被彻底颠覆了。

暗夜中的我，不知不觉变成了一片轻轻的落叶，随着山风向山下飘摇而去。走下顶峰不多远，竟遇到了五六个叽叽喳喳迎面走来的男孩女孩，不知道他们是要上山顶去欣赏夜景呢，还是要在上面开个小小的烛光晚会?真没想到，还有比我更晚上山、比我更浪漫的人呢。

一个山坳里传出寺中僧人的诵经、梵唱，和着梵乐，声音平静恬淡，在山谷间悠悠飘荡。

一路上，虫的叫声更丰富了。

欣赏着一支支声调、旋律各异的“小夜曲”，我一步一步走完山路，踏上了灯火通明的大道。

我依旧细心倾听着夜轻柔的脚步。我听出，夜才刚刚走进这方天地，它还要走好长好长的路，去迎接第二天的曙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