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语功能的表达形式

第二节　话语功能的表达形式

任何一个构式如果孤立地考察构式本身，只能获得有限的句法信息。特定的构式具有特定的话语功能，体现了说话者对特定语境的识解，因而是构式解析不可或缺的重要方面。

一、适用语境

从语用角度看，说话人运用“V＋带＋起来”的心理预设是：对于即将发生的动作／事件在时间轴上有个先后次序的安排。同时，说话人建议先开始做V这一动作，并暗含有“缓缓进行”的意义在其中。

因此，这个构式的常见的语境适切度是：当说话人觉得交际对方或其他相关人士对某一动作／事件的发生时间、次序上与自己设想的安排相违背时，提出的相关动作／事件在先后次序安排上的婉转建议。如下面几例：

（26）A：侬来喫了伐？阿拉统_都来的_在等侬。

　　　B：倷喫带起来，我迭只菜烧好就来。

（27）呕渠现在看带起来，莫_不要等考试了还只_才看。

这在当地日常会话中时常能听到。例（26）B里说话人否定了对方的“等侬来喫”的时间安排。因为他的设想是“倷”先“喫”——“你们先慢慢吃”，“我”烧菜后再吃；例（27）里“渠”等考试了才看书的动作安排显然不合说话人的心思，因此，说话人婉转地表达了现在就先开始看的建议（看带起来）。可见，“V＋带＋起来”构式的语境诱因是：说话人在表达不同的动作／事件的次序安排时的委婉建议。

二、句法环境

1．多用在祈使句、使动句中，建议、提醒、命令某人先做某事或某动作

如前文所述，“V＋带＋起来”呈现的构式义及适用语境使它更多采用祈使句、使动句的表达形式。祈使语气或使动用法的命令形式是该构式的优势表达形式。

前文指出的宁波话里在动词和趋向补语、结果补语之间插入助词“带”来表达委婉语气的用法，在“V＋带＋起来”构式里也同样蕴含。这一构式以稍带缓和的语气来建议提醒、命令某人先做某事或某动作，并缓缓持续这一动作。语用层面上看，一定程度减弱了命令句、祈使句所赋予的强制性语气，让动作执行者更能接受说话人的安排建议。

此外，“V＋带＋起来”是非自由形式，一般不能独立成为一个表述单位。如前文分析构式义所提及的，它一般用于对话语体中或附有小句，用其他动作或事件来凸显其先行性。

（28）A：阿拉等人统_都来了写还是现在写？

　　　B：侬写带起来！

（29）呕渠拉东西整_收拾带起来，等雨停了就走。

（30）搭该眼_这些菜囥带起来，下回没喫场_吃的东西勒再驮出来。

　　　（把这些菜先放起来，下回没吃的了再拿出来。）

祈使句式运用的相关语境一般都是“说话人要求听话人改变当前的动作或状态”。因此，祈使句的使用往往需要上下文、话语背景的衬托、铺设。这也是将祈使句式作为优势表达形式的“V＋带＋起来”构式多在对话语体中独立表述的诱因之一，如例（28）；而以使动式和处置式形式出现的例（29）、（30）则往往附有其他动作／时间（“雨停”、“下回”）作为参照时间来凸显它的先行实现。

2．出现在构式中的动词的目标论元必须是有生的、述人

“V＋带＋起来”的构式义及优势表达形式对构式还提出了一个限制：即V动作的发出者必须是人，动物或者无生命的事物，如“车、狗”等不能进入该构式中。同时，祈使句的言语行为——“要求听话方或第三方执行某种行为方式”也决定动作的发出者不会是说话者本人，即该构式的主语一般为第二人称、第三人称单复数形式以及第一人称复数形式。

（31）火烧勒旺眼_点儿，柴爆_突然跃起起来。

　　　*火烧勒旺眼_点儿，柴爆带起来。

（32）火车开起来，交关_很风凉_凉快。

　　　*火车开带起来，交关风凉。

（33）侬（倷）扫带起来。／呕_叫渠（渠拉）扫带起来。／阿拉扫带起来。

　　　*我扫带起来。

3．不能与完成体标记“了”以及“已经”、“老早”类时间副词共现

普通话中，趋向补语“起来”能和完成体标记“了”共现使用。因为“在汉语体标记中，‘了’的强项职能是‘完成、实现’，而‘起来’的强项职能是‘开始、持续’，所以两者可以相加使用”。（王小玲，2000）

不过，宁波话里“V＋带＋起来”构式表述的是对即将发生的动作／事件的先行实现并持续的建议。在这一构式里，其强项职能不是“开始、持续”，而是“先时将来”的时体特性。相对来说，与表述完成体的“了（嘞／唻）”在时体系统上相背离。故宁波人一般不会将该构式与“嘞／唻”共现使用。同样，表述动作／事件已经发生或者完成的“已经”、“老早”、“一晌功夫_不一会儿”等时间副词也不能与该构式共现。

（34）侬走带起来。／*侬走带起来唻。／*侬走唻带起来。

（35）渠拉已经喫起来嘞。／*渠拉已经喫带起来嘞。

（36）呒没_没有我迾_阻挡的，两人老早打起来唻。／*两人老早打带起来唻。

三、其他相关表述形式

太田辰夫（1987）曾指出“趋向补语的产生与使成式（动结式）有密切关系”。因此，不少学者认为趋向补语是结果补语的一种（也可以说动趋式是动结式的一种），带有结果补语的基本特点：有可能式、用“没有”来否定，与动词结合起来表示一种事件（event），即有内在终止点的有界动作（沈家煊，1995）。

然而，综观宁波话里“V＋带＋起来”的相关构式义及常出现的典型句法环境，我们发现，这一构式与动词后置趋向成分在用法上有个极大的不同，即在结果义项上的空缺。

也因为这原因，“V＋带＋起来”构式在表达形式上较为单一。它没有可能式，不能用“呒没_没有”、“莫”和“甮［vən］（别）”等否定词来否定。至于动作V的实施对象——受事宾语也不能插入构式中或置于构式后，一般以话题形式置于构式前或者以把字句的处置式形式^[4]将其放在整个构式之前。

（37）*侬走得（不）带起来唻。／*侬走带得（不）起来。

（38）*倷呒没喫带起来。／*倷甮喫带起来。／*倷莫喫带起来。

（39）侬下饭_菜喫带起来。／*侬喫带起来下饭。／*侬喫下饭带起来。

（40）搭迭块地样_地板揩带起来，渠拉来了再布置。

　　　*揩带起来迭块地样，渠拉来了再布置。

上述分析可见，“V＋带＋起来”构式已经相当固化，它出现的句法环境简单（祈使句或使动句），没有扩展等变换形式，不能用在否定句、可能式、带宾语的句子。话语功能的表述上也具有高度一致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