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然科学与人文科学的区别

四、携手同行：科学精神与人文精神

自然科学与人文科学这两大科学类型在本质上的统一性，可以从科学精神与人文精神的相互关系上得到进一步的说明。

从知识社会学的角度上看，自然科学和人文科学都可以看成是人类认识活动所积累起来的系统化知识与理论。从外部形式上看，这两大知识体系在内容上是不同的，一个是关于自然物质客观世界的知识体系，另一个则是关于人的主体性精神和价值观念世界的知识体系，它们的体系与结构确有很大的不同。而从两大科学类型的认知模式方面来说，前者表现为建立在客观理性基础上的逻辑推导与实证分析，而后者则更多的表现为人的主体性观念阐释与情感体验。由于有这些差异，这两大类型科学往往会表现出难以调和的对立冲突局面。但是，知识的结构形态与认知模式只是这两大科学体系在形式和结构层面上的差异，从它们的内在精神和本质上来说，这两大科学却存在相通和统一的另一面。因为，从人文科学的角度来看，自然科学实际上也是一种人文事业。从人文科学的视野上来理解自然科学的精神实质与文化意义，让自然科学发挥出它对于人类进步事业的多样性功能，保持自然科学的正确发展道路，正是人文科学对于自然科学的特殊意义。我们需要从人文科学的角度，从人文科学的特殊视野上，来对自然科学的真正意义和价值作出理解与说明。

自然科学与人文科学的有机统一之所以可能和必须，首先是因为自然科学本身就蕴涵着丰厚的主体性价值追求的精神文化内容，只不过这种丰富的价值与精神追求作为一种内隐或潜在的存在，如果不能从人文科学的视野上来有意识的发掘和推导，它就会被遮蔽在自然科学的技术外壳或物质形态中而被人们完全遗忘。

我们说，自然科学本身在本质上也就是一种人文事业，一种人的文化与观念活动。为什么这样讲呢？首先，自然科学是人创造、人建立的科学，它表现着人的主体性存在价值，它并不是一个完全离开人的主体精神的纯客观的物质世界，它其实是人类文化精神生活的一种表现形式，就此来说，它与人文科学在本质上是一致的。在某种意义上来说，科学理性也是一种人的观念形态，带有人对自然物质世界的主体性解释与说明成分。透过人文科学、自然科学在具体表现形式方面的差异，这两类科学在其核心与本质的层面上，其实是可以也应该相统一的。这倒不仅仅是因为像有些现代科学哲学家所说的无论自然科学还是人文科学都不过是人所建立的一个主体性表达的符号世界，而主要是因为自然科学作为一种文化体制，集中表现为它的科学精神或理性精神，人文科学作为一种文化体制，则集中表现为它的人文精神或人文理想。而科学理性精神与人文精神理想在本质上是相通相融的，是互补互渗的。通过对科学理性精神与人文精神理想相互关系的分析，我们可以对自然科学与人文科学的关系结构有更深刻的理解把握。

人们常常把科学精神称之为理性精神。科学理性精神的逐渐形成并成为社会文化的基本特征，是现代社会的一个突出标志，也是现代社会区别于传统社会的一个重要尺度。理性精神，有时也被称为科学合理性，是在近代时期反对宗教神学的蒙昧主义和封建特权统治中发展起来的一种精神文化体制与思维方式。它既是一种思维方式，也是一种文化观念与心理状态。它提供了一种人类对于世界和社会及人自身的基本看法与观点。这种理性精神与理性意识是从自然科学对于世界的探索过程中获得的。自然科学家们通过自身的科学实践和活动，通过从前人那里汲取认识世界和获得正确知识的基本方式与思维特征，逐渐形成了一种新的世界观和认识论。科学家们认为，人类获得正确知识和正确思维方式的过程是一个人类理性逐渐成长的过程。理性精神的成长并成为人类认识世界和自身的基本方式，使人类得以摆脱种种偏见和传统的束缚或影响，掌握越来越多的正确知识与理论，一步步地逼近真理。从理性精神的角度来看，人类的认识能力是可以通过科学理性的成长而逐渐提高的，理性精神的一个重要方面是人类通过理性精神的成长而获得了认识世界与认识自身的方法与工具，即科学方法与科学工具。这些科学方法与科学工具包括认识事物、判断事物和积累知识的新方法与新思维。实验的方法与逻辑的方法是最为普遍和一般性的认识方法与认识工具。借助于这种普遍性的认识方法与认识工具，人类能够逐渐获得越来越多的正确知识，然后在这些正确知识的基础上建立起科学的体系与结构。理性精神是一种乐观的进步的精神，它相信人类可以通过自身认识能力的提高，特别是理性能力的提高而突破传统的局限，摆脱蒙昧主义的束缚而从精神上使自我得以解放。

理性精神也是一种人文精神，因为它相信人类是可以通过自身的努力而一步步地超越环境对人的限制而认识环境掌握环境，并使人类自身走向完善和成熟的。我们说，自然科学并不仅仅只是一些科学计算，公式，定律，原理，并不只是一些科学上的发明与发现，自然科学还是一种包含着丰富内容的文化形态与精神体制，这主要表现为从自然科学的认识活动中逐渐形成并为科学家们所普遍遵循的一些认识事物理解事物的思维方式、精神信念和心理态度，即我们所说的科学的精神或科学的品格与气质。正是这些思维方式、精神信念、心理态度所表现出来的科学精神与科学气质，才是科学的真正核心与本质性的东西，才是科学的灵魂与根基。作为一种认识事物的方式与态度，科学精神与科学本质要求科学家们在认识事物时必须实事求是，不迷信权威，对传统观念采取分析与理智的怀疑态度，允许不同的理论与观点的存在，在科学争论与科学交往中对不同的观念采取宽容、平等的态度。自由的原则与平等的原则是科学家们遵循的基本原则，判断一种理论或观点是正确还是错误，是真理还是谬论，必须有科学家自由探索与研究的环境，只能由科学家的平等与自由的探讨与争论来解决，而不是由科学以外的其他力量或权力来裁定。

但是，在自然科学的专业教育过程中，自然科学的这些精神文化蕴涵往往被遗忘了，人们常常把自然科学只当成一种技艺之术来看待，当成一种谋利的工具、技能或手段来理解，这是造成大学里自然科学的教育日益功利化和手段化的重要原因。在这样一种畸形而片面的科技教育模式下，许多受过自然科学方面的高等教育的人，许多受过现代科学教育的大学毕业生，虽然掌握了许多自然科学的知识与技术，掌握了自然科学的许多公式、定律、原理，却并不一定就真正理解和掌握了科学的本质与内在精神。

应该说，人文精神与科学精神在许多方面是有区别的，两者的关注重点与趋向旨趣存在着明显的差异，它们分别构成了人文世界和科学世界里的内在灵魂，然而，这种有所差异的精神灵魂，却又都是人之所以为人的本质需要，它们在共同塑造完美的人性这一目标上达成了一致。相比较而言，人文精神的核心是人的精神与情感世界，它直接关乎人性的完美状态与理想守护，直接涉及人的价值与意义，而科学精神的核心则是人对世界的理性态度与合理思维方式，是人处理世界的原则与方法，因而相对于人文精神直接关乎人性似乎有所不同，科学精神是透过人对世界的态度，透过人处理世界的方式，来间接地反映出人的精神与情感世界，间接地反映出人对人性的完美理想状态的追求的。人文精神追求人的尊严，人的自由度与超越性，但人的尊严与自由，人的超越精神与完美情感，并非空中楼阁，它需要有基于人性理智与知识合理性的传统与基础，正因为此，人文精神与科学精神在本质上应该是相通的，它们如同一枚硬币的两面，构成了完整人性的对立统一关系。而事实上，努力阐释自然科学中的理性精神与人文情感，正是人文科学的一个重要功能，也只有从人文科学的视界里，科学精神才能真正得到合理的阐释与推导。

那么，从人文科学的角度来看，什么是科学精神或科学理性精神呢？

首先，科学精神是一种以客观事实为依据、尊重客观规律的实事求是的精神，是与盲从、迷信、独断、偏执、僵化相对立的精神。科学精神是一种对于世界持理智的分析态度、对未知世界作不断探索的求知精神。

第二，科学精神是一种与压制异己、唯我独尊相对立的精神，是一种民主、平等、宽容的精神，它允许科学真理的探讨与研究可以采取多种多样的方式，允许不同意见的存在和发表不同的观点，它尊重独立之人格，自由之精神，主张思想自由、学术平等，对于学术上、科学上的不同意见和观点，主张用平等而自由的科学争鸣与学术讨论来解决。它反对在认识领域中的一切强制服从，反对任何人对真理的垄断与独占，反对用权力裁定、行政干预的方式来判定真理的归属。因此，科学精神是一种与愚昧、无知和落后相对立的精神，是一种追求真理、向往真知、不断走向光明的进步精神、民主精神、平等精神、自由精神。

第三，科学精神还是一种包含着丰富美学价值与艺术价值的求美求真精神，它总是以开放的心态，谦虚的态度，将人类创造的一切有价值有意义的知识与思想包容到自己的博大胸怀中来，并把它们组织在一个日趋完美的科学统一体系里，以不断丰富完善人类的心灵世界与精神世界。从自然科学中我们应该发掘出丰富人类精神文化生活的和谐与完美。科学世界里的美是一种更高层面上的人类审美活动，它能给人类带来更有价值更有意义的精神享受和美感体验。建立在求真求实基础上的善与美，具有更为普遍与高尚的本质，是人类走向精神完善和自由的巨大推进力量。

上述这些基本的科学精神与原则，事实上也正是人之所以为人的基本精神与原则，是人文精神的内在组成部分。但是，我们要从自然科学中推导出这些深层次的精神文化蕴涵，就必须将自然科学与人文科学加以综合，也就是说，自然科学中的这些精神文化内容，是需要从人文科学的角度来重新加以梳理的。我们需要借助于人文科学的精神理想，从人的角度，去发掘、揭示出自然科学的内在价值和意义，纠正那种将自然科学仅仅当做一种工具手段的功利化倾向。

正是自然科学具有这样一些丰富深厚的精神文化力量，自然科学对于人类的精神文化生活，对于人类的心灵世界的健康发展，便可以发挥广泛而深刻的影响与作用。自然科学因此可以被视为人类的精神世界的一个重要部分，成为一种具有特殊功能的人文精神力量，在这里，人文科学与自然科学实现了它们的有机结合与汇通。因此在我们的大学教育中，需要在自然科学教育中更主动的发掘出自然科学在人类的精神文化生活方面的这些深刻意义，使大学生们不仅获得自然科学的具体的知识、技术、理论和实用方面的训练，成为一个工程师、技术专家，一个优秀的农艺师、设计师，而且同时成为一个获得良好的科学精神与科学理性熏陶的有人文意识的知识分子。这样，自然科学与技术就会成为一种真正促进人类文明进步发展的善的力量，美的力量，成为一种合乎人类文化要求的力量，自然科学才不会异化成一种恶的力量，或被用于恶的目的。

发掘自然科学中的人文精神因素和人文道德蕴涵，发掘自然科学理论和思想所可能给人的精神生活带来的真、善、美启示，对于自然科学与人文科学的发展都是十分重要的。比如，如果我们只是把自然科学当成一种实用性的工具与手段，只是从工艺技术的角度来理解自然科学的性质与功能，那么作为工艺与技术手段的自然科学本身并不包含善或恶的因素，它既可以用做善的力量来服务于人类进步的事业，也可以被当成一种恶的力量被人们用于恶的目的。但是如果不是只把自然科学当成一种工艺技术或实用手段工具，而是当成一种精神文化事业，就可以从自然科学中发掘许多包含着人文精神理想与道德力量的因素，用以推进人类精神世界与道德生活的进步。自然科学中蕴涵着的科学精神与理性意识，从事科学探索活动所应该遵循的求实、宽容、自由、平等的规范，正是现代人类社会道德进步、精神生活合理化的推动力量和基础，是促进现代人类文明道德体系建立的基石。我们说，人文精神与科学精神在本质上应该是相通的，它都是人类理解自然、理解社会、理解人生的一种态度、一种方式、一种标准。人文精神可以看成是关于人的存在意义和生命价值的形而上思考，但这种思考的动力与基础来自于人类心智的完善与提高，人类应该把知识与真理作为一种达致文明、审美人生与善之境界的力量，因为人类精神生活的进步与文明道德的发展，是不可能建立在人类心智普遍的愚昧、无知和迷信的基础上。知识水平的提高是人类得以判断善恶并进而使自我向善的前提，科学知识与科学真理使人类得以自觉自主地去提高自我的道德认识水平与价值判断能力，使人类可以通过教育和文化水平的提高获得理性或理智，去接受新的事物和生活方式，抵制精神专制主义和愚民政策，提高人的自主性、责任感和使命感，承担起自己对于社会、对自我的责任与义务，成为有现代人意识的心灵健康、开放的、乐观向上的公民。科学精神是一种反对盲目崇拜权威、迷信权威的精神，创新精神是从事科学活动的本质要求，这种创新精神正是现代文明区别于传统文明的一个重要方面，它使人相信世界是可以认识，可以理解和把握的，人类的精神世界和思想体系不应该受某种永恒不变的教条的束缚，任何真理与理论都具有它的相对性，不存在不可变革不可发展的理论，一个有健全心智、个性得以完善发展的人，正可以从自然科学研究探索活动所要求的这种心态和行为规范中获得力量和信念，并以此来面对它周围的世界。以这样一种态度和准则来处理自己与他人、与社会的关系，这正是现代民主社会、法制社会建立的精神文化土壤。

现代自然科学作为一种精神文化体制，包含着十分丰富的文化内容。因为自然科学活动本身是人的一种主体性有意识有目的的活动，自然科学家在从事科学活动时，不可避免地要引发涉及人类文化精神价值方面的内容。对自然界中的客观物质世界的独立规律的认识活动及由此产生的科学真理，将伴随着可能对人类文化精神生活施加多方面影响的后果。美国科学哲学家默顿曾把近代以来兴起的自然科学作为一个完整的精神文化体制进行过十分有价值的分析研究。他认为，近代自然科学与古代自然科学的一大区别就在于，近代自然科学不仅在科学知识数量方面远远超过了古代自然科学，更重要的是近代自然科学在其发展过程中形成了一种全新的文化价值体系与行为模式。他把近代自然科学中发展起来的这些文化价值体系与行为规范，称为科学的“精神气质”，称做是科学家们从事科学活动所应该遵循的行为规范。这些行为规范或行为准则塑造了科学家这一社会群体的职业文化特征。由于自然科学本身对于现代社会有如此广泛的影响力，那些优秀的自然科学家往往成为社会尊敬的对象，成为青少年人生的楷模，在这个过程中，自然科学家所遵循的这些行为规范与行为准则也就转化为一种具有示范效应的力量，影响、塑造着现代社会文化价值体系与道德精神体制，自然科学由此成为一种对现代社会的精神文化生活产生广泛影响的力量。

科学家们对于社会的影响力和示范作用，是以他们掌握的正确的知识、思想和真理为前提的，是一种建立在真理与知识基础上的道德影响力，而不是像在一个专制、愚昧、无知的传统社会里靠政治强力、统治力量来实施某种外加的强制性道德规范，因而科学对于人类精神文化与道德生活的影响是一种自由的、平等的、民主的方式，而这正是一个文明社会、民主社会的道德精神生活的基本特征，也是人文精神对于人之自主性价值与独立人格所作理解的基本原则。默顿将自然科学影响社会精神文化生活的科学精神气质归纳为“公有性”、“普遍性”、“无私利性”、“独创性和有条理的怀疑性”几个方面。认为这些原则都是自然科学家从事科学活动，认识世界、处理自己与社会和他人时遵循的思维方式、心理态度或行为准则，也可以说是科学家们这一共同体的道德体系的基础。现代社会之所以崇尚科学、追求真理，正是因为科学可以提高人类的精神文化生活的水平，可以提高人类的社会关系中的道德文明水平，而不是仅仅因为科学可以作为一种工具和手段满足人类在物质生活方面的需要。

人文精神与科学精神的内在相通性，还表现在现代自然科学的兴起，事实上也依赖于一种与现代自然科学相适应的人文精神或人文主义的出现。没有这种人文精神与人文主义，现代自然科学的发展会受到重重阻碍。现代自然科学是在15—16世纪前后的欧洲兴起的，当时正是欧洲文艺复兴和宗教改革运动时期，文艺复兴和宗教改革运动的思想精神基础是人文主义，它的具体表现则是各门人文科学在大学中的普遍建立与发展。当时，人文主义为现代自然科学的发展奠定了基础，开辟了道路。人文主义的一个基本特征是肯定人的价值，反对中世纪神学蒙昧主义以神的权力压制人的权力，以神的力量否定人的力量，贬斥人的能力和价值的神学专制统治。人文主义反对中世纪的虚伪的禁欲主义和荒谬的来世主义，要求人们立足于现世的生活和创造，以人的本性和天性来选择生活的方式和道德的原则，解放人的个性，释放出人的创造能力和自由精神，以人的能力去认识自然和利用自然。人文主义相信人可以通过自己理性的成长而摆脱黑暗与无知，通过科学的进步与知识的积累、理性能力的提高而掌握自己的命运与未来。人文主义相信人是可以通过不断增长的知识与理性建立更加合理完善的道德生活和精神生活的。当时的人文精神与科学理性精神是完全统一的。

正是人文主义的兴起并且使人们从思想观念上摆脱了中世纪的精神枷锁，解放了人的精神与心灵世界，人才有可能形成创新、求实、有条理的怀疑性的思维方式和心理态度，才会从对权威、传统观念和正统学说的迷信盲从状态中摆脱出来，相信以自己的理智和不断积累的知识对世界进行正确认识理解的可能性，从而去发现新的真理、新的知识和新的理论。没有人文主义的兴起带来的人的精神解放，就不会有现代自然科学的兴起，就不会有现代科学技术革命的发生。

事实上，那些缺乏人文精神、缺乏人的个性独立与自由精神的传统专制社会，也必然是一些在现代自然科学技术方面也十分落后的社会。人文主义与自然科学在近代时期实际上构成了一种共生的结构，在相互的影响过程中促成了现代自然科学的兴起。当时，人文科学所追求的人文主义或人文精神，与自然科学所追求的科学精神或理性精神，在本质上是一致的，都是一种促成人的精神解放、追求人的个性完善的精神文化力量，这是人文科学与自然科学在本质上相通的历史背景所在。

人文科学既是现代自然科学技术得以兴起的精神文化前提，是现代自然科学技术兴起和发展的精神动力与背景因素，更重要的是，随着现代自然科学技术的迅速发展，随着现代自然科学技术越来越成为现代社会中一种具有支配性、统治性的巨大力量，人性因物质消费欲望的过度膨胀和对大自然的无限制奴役索取而日益趋向扭曲畸形，人文科学又开始以它对人性正常形态的守护和追求而成为具有另外一层意义的现代社会精神匡正力量。

21世纪的现代人文科学，应该是这样一种精神文化力量和知识形态，即它反对一切形态的对人性的异化与遮蔽，包括人性的神话、奴化、物化、工具化、技术化，它追求着一种和谐的正常的健全人性。正如它在14—15世纪的文艺复兴和宗教改革时期要把人性从神权宗教与信仰蒙昧主义统治下解放出来那样，现代人文科学的时代使命是要把现代人从物质崇拜的金钱统治和奴役下解放出来，把被大工业、大机器和技术工艺所过度扭曲压抑以至畸形变态的人性解放出来，使人在高度发达的现代科技工业社会里保持一种健全的状态。这时，人文科学与自然科学的汇通与融合具有另一层特殊的意义。人文科学与自然科学的现代沟通将有助于规范自然科学技术发展走向、防止自然科学技术演变成为反人类的异己化力量。现代自然科学由于它的突飞猛进，由于它显示出的巨大的创造物质财富、改变人类生活方式的力量，它已被许多人当成一种新的现代宗教来盲目崇拜，认为科学技术是万能的，由此而可以忽视人类的其他精神与文化生活。这时，就需要有人文科学所追求的人文精神理想来对这种对科学技术的盲目崇拜所可能造成的偏执谬误加以校正或平衡。在现代社会，由于自然科学的高度发展，科学技术对于人类社会生活和精神生活的影响程度越来越大，越来越广泛，如何对自然科学的这种影响和作用加以适当的引导和调整，已经成为人类面对的一个复杂问题，在这方面，人文科学再次发挥着它的特殊作用。人文科学通过对于人的自由、理想和个性完善的不懈追求，使自然科学能沿着正确的方向发展，而不是异化为一种非人性的力量来支配统治人类自身，使人类意识到科学技术无论怎样发达，它也应该是一种符合人类理想与利益的力量，人类不能在科学技术高度发展的过程中被科学技术所控制，成为现代科学技术的依附。

在科学技术高度发展的现代条件下，将自然科学与人文科学作有机结合，实现这两大科学的广泛渗透与相互影响，越来越具有特殊的意义。因为现代科学技术在其发展过程中，在越来越广泛而深刻的领域和层次上提出了严重的人类精神文化与伦理道德问题，特别是在现代生物学、遗传学、医学等领域，科学技术的进步已经对人类的家庭模式、血缘关系构成了日益根本性的冲击影响，科学与文化已经越来越难以分开，道德与科学的关系越来越复杂，迫切需要自然科学家和人文科学家进行广泛的合作与沟通，共同来解决人类所面临的种种全新而复杂的科学与文化问题，人文科学的意义和作用不仅不会因为现代自然科学的进步发展而减弱，反而会越来越重要，这也是20世纪以来人文科学重新兴起的重要原因。

人文科学在近代以来的发展过程中，由于时代条件的不同而呈现出不同的内容和追求目标，作为人文科学核心的人文精神也经历了一个历史演进的过程，但是无论时代条件怎样变化，人文科学作为一种科学形态，作为人类追求自己理想社会与完美精神生活与个性形态的科学探索活动，人文科学都是以人的和谐而全面的发展、人的自由与完善为终极不变的目标的。它反对一切形式的对人性的奴役、压迫与异化，人文精神是以人文科学为基础的观念体系，它不是随意编织的神话和失去理性的狂想，人文精神所追求的人性是一种理性与情感有机平衡、人与世界和谐相处的健全的人性。在现代条件下，人类需要以人文科学的精神和理想来规范自然科学技术，使人类的精神生活摆脱被过度的物质消费欲望所支配的局面，使人的心灵世界保持一种宁静、平和的状态，使人类从物欲横流、心灵家园迷失的不幸状态中解脱出来。现代人文科学并不是要人类回复到中世纪那样的禁欲主义状态中去，而只是要使人类对于物质财富与物质消费的追求保持一种自主的理性平衡的状态。

本章思考与论题

1.为什么说对待科学应该有一种开放而多元的态度？

2.如何来理解人文科学的科学品格问题？

3.什么是科学精神与人文精神，两者可以携手同行吗？

4.学文史哲等人文学科专业的同学，怎样选修一些自然科学方面的课程？

5.当代人类在高新技术方面有哪些重要进展和前沿问题？它们对人文世界有何影响与冲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