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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秦君卫鞅变法

时间:2022-12-31 理论教育 版权反馈
【摘要】:田文已卒,公叔痤代为相国,鞅遂委身于痤之门。监与论国事,知其才能,言于孝公。明日,景监入朝谢罪,不敢复言卫鞅。孝公闻“伯术”二字,正中其怀,命景监即召卫鞅。遂拜卫鞅为左庶长,赐第一区,黄金五百镒。卫鞅于是定变法之令,将条款呈上孝公,商议停当。次日,将新令颁布,市人聚观,无不吐舌。每县设令、丞各一人,督行新法;不职者,轻重议罪。

话说卫人公孙鞅[1]原是卫侯之支庶[2],素好刑名之学,因见卫国微弱,不足展其才能,乃入魏国,欲求事相国田文。田文已卒,公叔痤代为相国,鞅遂委身于痤之门。痤知鞅之贤,荐为中庶子[3],每有大事,必与计议。鞅谋无不中,痤深爱之,欲引居大位,未及,而痤病。惠王亲往问疾,见痤病势已重,奄奄一息,乃垂泪而问曰:“公叔恙,万一不起,寡人将托国于何人?”痤对曰:“中庶子卫鞅,其年虽少,实当世之奇才也。君举国而听之,胜痤十倍矣!”惠王默然。痤又曰:“君如不用鞅,必杀之,勿令出境。恐见用于他国,必为魏害。”惠王曰:“诺。”既上车,叹曰:“甚矣,公叔之病也,乃使我托国于卫鞅,又曰‘不用则杀之’。夫鞅何能为?岂非昏愦之语哉?”惠王既去,公叔痤召卫鞅至床头,谓曰:“吾适言于君如此。欲君用子,君不许,吾又言,若不用当杀之,君曰‘诺’。吾向者先君而后臣,故先以告君,后以告子。子必速行,毋及祸也!”鞅曰:“君既不能用相国之言而用臣,又安能用相国之言而杀臣乎?”竟不去。大夫公子卬与鞅善,卬复荐于惠王,惠王竟不能用。

至是,闻秦孝公下令招贤,鞅遂去魏入秦,求见孝公之嬖臣景监。监与论国事,知其才能,言于孝公。公召见,问以治国之道。卫鞅历举羲、农、尧、舜为对,语未及终,孝公已睡去矣。明日,景监入见,孝公责之曰:“子之客,妄人耳!其言迂阔无用,子何为荐之?”景监退朝,谓卫鞅曰:“吾见先生于君,欲投君之好,庶几重子。奈何以迂阔无用之谈,渎君之听耶?”鞅曰:“吾望君行帝道,君不悟也。愿更一见而说之。”景监曰:“君意不怿[4],非五日之后,不可言也。”过五日,景监复言于孝公曰:“臣之客,语尚未尽,自请复见,愿君许之。”孝公复召鞅,鞅备陈夏禹画土定赋,及汤武顺天应人之事。孝公曰:“客诚博闻强记,然古今事异,所言尚未适于用。”乃麾之使退。景监先候于门,见卫鞅从公宫出,迎而问曰:“今日之说何如?”鞅曰:“吾说君以王道,犹未当君意也。”景监愠曰:“人主得士而用,如弋人治缴[5],旦暮望获禽耳。岂能舍目前之效,而远法帝王哉?先生休矣!”鞅曰:“吾向者未察君意,恐其志高,而吾之言卑,故且探之。今得之矣。若使我更得见君,不忧不入。”景监曰:“先生两进言,而两拂吾君,吾尚敢饶舌以干君之怒哉?”明日,景监入朝谢罪,不敢复言卫鞅。景监归舍,鞅问曰:“子曾为我复言于君否乎?”监曰:“未曾。”鞅曰:“惜乎!君徒下求贤之令,而不能用才,鞅将去矣。”监曰:“先生何往?”鞅曰:“六王扰扰,岂无好贤之主胜于秦君者哉?即不然,岂无委曲进贤胜于吾子者哉?鞅将求之。”景监曰:“先生且从容,更待五日,吾当复言。”

又过五日,景监入侍孝公,孝公方饮酒,忽见飞鸿过前,停杯而叹。景监进曰:“君目视飞鸿而叹何也?”孝公曰:“昔齐桓公有言:‘吾得仲父,犹飞鸿之有羽翼也。’寡人下令求贤,且数月矣,而无一奇才至者。譬如鸿雁,徒有冲天之志,而无羽翼之资,是以叹耳。”景监答曰:“臣客卫鞅,自言有帝、王、伯三术。向者述帝、王之事,君以为迂远难用,今更有伯术欲献,愿君省须臾之暇,请毕其词。”孝公闻“伯术”二字,正中其怀,命景监即召卫鞅。鞅入,孝公问曰:“闻子有伯道,何不早赐教于寡人乎?”鞅对曰:“臣非不欲言也。但伯者之术,与帝王异。帝王之道,在顺民情,伯者之道,必逆民情。”孝公勃然按剑变色曰:“夫伯者之道,安在其必逆人情哉!”鞅对曰:“夫琴瑟不调,必改弦而更张[6]之。政不更张,不可为治。小民狃于目前之安,不顾百世之利,可与乐成,难于虑始。如仲父相齐,作内政而寄军令,制国为二十五乡,使四民各守其业,尽改齐国之旧。此岂小民之所乐从哉?及乎政成于内,敌服于外,君享其名,而民亦受其利,然后知仲父为天下才也。”孝公曰:“子诚有仲父之术,寡人敢不委国而听子!但不知其术安在?”卫鞅对曰:“夫国不富,不可以用兵,兵不强,不可以摧敌。欲富国莫如力田,欲强兵莫如劝战[7]。诱之以重赏,而后民知所趋;胁之以重罚,而后民知所畏。赏罚必信,政令必行,而国不富强者,未之有也。”孝公曰:“善哉!此术寡人能行之。”鞅对曰:“夫富强之术,不得其人不行;得其人而任之不专,不行;任之专而惑于人言,二三其意,又不行。”孝公又曰:“善。”卫鞅请退,孝公曰:“寡人正欲悉子之术,奈何遽退?”鞅对曰:“愿君熟思三日,主意已决,然后臣敢尽言。”鞅出朝,景监又咎之曰:“赖君再三称善,不乘此罄吐其所怀,又欲君熟思三日,无乃为要君耶?”鞅曰:“君意未坚,不如此恐中变耳。”至明日,孝公使人来召卫鞅,鞅谢曰:“臣与君言之矣,非三日后不敢见也。”景监又劝令勿辞,鞅曰:“吾始与君约而遂自失信,异日何以取信于君哉?”景监乃服。至第三日,孝公使人以车来迎。卫鞅复入见,孝公赐坐,请教,其意甚切。鞅乃备述秦政所当更张之事。彼此问答,一连三日三夜,孝公全无倦色。遂拜卫鞅为左庶长,赐第一区,黄金五百镒。谕群臣:“今后国政,悉听左庶长施行。有违抗者,与逆旨同!”群臣肃然。

卫鞅于是定变法之令,将条款呈上孝公,商议停当。未及张挂,恐民不信,不即奉行。乃取三丈之木,立于咸阳[8]市之南门,使吏守之,令曰:“有能徙此木于北门者,予以十金。”百姓观者甚众,皆中怀疑怪,莫测其意,无敢徙者。鞅曰:“民莫肯徙,岂嫌金少耶?”复改令,添至五十金。众人愈疑。有一人独出曰:“秦法素无重赏,今忽有此令,必有计议。纵不能得五十金,亦岂无薄赏!”遂荷其木,竟至北门立之。百姓从而观者如堵。吏奔告卫鞅,鞅召其人至,奖之曰:“尔真良民也,能从吾令!”随取五十金与之,曰:“吾终不失信于尔民矣。”市人互相传说,皆言左庶长令出必行,预相诫谕。次日,将新令颁布,市人聚观,无不吐舌。此周显王十年[9]事也。只见新令上云:

一、定都:秦地最胜,无如咸阳,被山带河,金城千里。今当迁都咸阳,永定王业。一、建县:凡境内村镇,悉并为县。每县设令、丞各一人,督行新法;不职者,轻重议罪。一、辟土:凡郊外旷土,非车马必由之途及田间阡陌[10],责令附近居民开垦成田。俟成熟之后,计步为亩,照常输租。六尺为一步,二百四十步为一亩。步过六尺为欺,没田入官。一、定赋:凡赋税悉照亩起科[11],不用井田什一之制[12]。凡田皆属于官,百姓不得私尺寸。一、本富:男耕女织,粟帛多者,谓之良民,免其一家之役;惰而贫者,没为官家奴仆。弃灰于道[13],以惰农论。工商则重征之。民有二男,即令分异,各出丁钱。不分异者,一人出两课[14]。一、劝战:官爵以军功为叙,能斩一敌首,即赏爵一级[15]。退一步者即斩。功多者受上爵,车服任其华美不禁。无功者虽富室,止许布褐乘犊。宗室以军功多寡为亲疏。战而无功,削其属籍,比于庶民。凡有私下争斗者,不论曲直,并皆处斩。一、禁奸:五家为保,十家相连,互相觉察。一家有过,九家同举。不举者,十家连坐[16],俱腰斩。能首奸者,与克敌同赏。告一奸,得爵一级;私匿罪人者,与罪人同。客舍宿人,务取文凭辨验,无验者不许容留。凡民一人有罪,并其室家没官。一、重令:政令既出,不问贵贱,一体遵行。有不遵者,戮以狥。

新令既出,百姓议论纷纷,或言不便,或言便。鞅悉令拘至府中,责之曰:“汝曹闻令,但当奉而行之。言不便者,梗令之民也;言便者,亦媚令之民也。此皆非良民!”悉籍其姓名,徙于边境为戍卒。大夫甘龙、杜挚私议新法,斥为庶人。于是道路以目相视,不敢有言。卫鞅乃大发徒卒,筑宫阙于咸阳城中,择日迁都。太子驷不愿迁,且言变法之非。卫鞅怒曰:“法之不行,自上犯之。太子君嗣,不可加刑。若赦之,则又非法。”乃言于孝公,坐其罪于师傅。将太傅公子虔劓鼻,太师公孙贾鲸面[17]。百姓相谓曰:“太子违令,且不免刑其师傅,况他人乎?”

鞅知人心已定,择日迁都。雍州大姓徙居咸阳者,凡数千家。分秦国为三十一县,开垦田亩,增税至百馀万。卫鞅常亲至渭水阅囚,一日诛杀七百馀人,渭水为之尽赤,哭声遍野,百姓夜卧,梦中皆战。于是道不拾遗,国无盗贼,仓廪充足,勇于公战,而不敢私斗。秦国富强,天下莫比。于是兴师伐楚,取商、於[18]之地。武关[19]之外,拓地六百馀里。周显王遣使册命秦为方伯,于是诸侯毕贺。

是时,三晋惟魏称王,有吞并韩、赵之意,闻卫鞅用于秦国,叹曰:“悔不听公叔痤之言也!”时卜子夏、田子方、魏成、李克等俱卒,乃捐厚币,招来四方豪杰。邹人孟轲字子舆,乃子思门下高弟。子思姓孔名伋,孔子嫡孙。孟轲得圣贤之传于子思,有济世安民之志。闻魏惠王好士,自邹至魏,惠王郊迎,礼为上宾,问以利国之道。孟轲曰:“臣游于圣门,但知有仁义,不知有利。”惠王迂其言,不用,轲遂适齐。潜渊有诗云:

仁义非同功利谋,纷争谁肯用儒流?

子舆空挟图王术,历尽诸侯话不投。


却说周之阳城[20],有一处地面,名曰鬼谷[21]。以其山深树密,幽不可测,似非人之所居,故云鬼谷。内中有一隐者,但自号曰鬼谷子[22],相传姓王名栩,晋平公时人,在云梦山与宋人墨翟,一同采药修道。那墨翟不畜妻子,发愿云游天下,专一济人利物,拔其苦厄,救其危难。惟王栩潜居鬼谷,人但称为鬼谷先生。其人通天彻地,有几家学问,人不能及。那几家学问:一曰数学[23],日星象纬[24],在其掌中,占往察来,言无不验;二曰兵学,六韬三略[25],变化无穷,布阵行兵,鬼神不测;三曰游学,广记多闻,明理审势,出词吐辩,万口莫当;四曰出世学,修真养性,服食导引[26],却病延年,冲举[27]可俟。那先生既知仙家冲举之术,为何屈身世间?只为要度[28]几个聪明弟子,同归仙境,所以借这个鬼谷栖身。初时偶然入市,为人占卜,所言吉凶休咎,应验如神。渐渐有人慕学其术。先生只看来学者资性,近着那一家学问,便以其术授之。一来成就些人才,为七国之用;二来就访求仙骨,共理出世之事。他住鬼谷,也不计年数。弟子就学者不知多少,先生来者不拒,去者不追。就中单说同时几个有名的弟子:齐人孙宾、魏人庞涓、张仪、洛阳人苏秦。宾与涓结为兄弟,同学兵法;秦与仪结为兄弟,同学游说;各为一家之学。

单表庞涓学兵法三年有馀,自以为能,忽一日,为汲水,偶然行至山下,听见路人传说魏国厚币招贤,访求将相,庞涓心动,欲辞先生下山,往魏国应聘。又恐先生不放,心下踌躇,欲言不言。先生见貌察情,早知其意,笑谓庞涓曰:“汝时运已至,何不下山,求取富贵?”庞涓闻先生之言,正中其怀,跪而请曰:“弟子正有此意,未审此行可得意否?”先生曰:“汝往摘山花一枝,吾为汝占之。”庞涓下山,寻取山花。此时正是六月炎天,百花开过,没有山花。庞涓左盘右转,寻了多时,止觅得草花一茎,连根拔起,欲待呈与师父。忽想道:“此花质弱身微,不为大器。”弃掷于地,又去寻觅了一回。可怪绝无他花,只得转身将先前所取草花,藏于袖中,回复先生曰:“山中没有花。”先生曰:“既没有花,汝袖中何物?”涓不能隐,只得取出呈上。其花离土,又先经日色,已半萎矣。先生曰:“汝知此花之名乎?乃马兜铃[29]也。一开十二朵,为汝荣盛之年数。采于鬼谷,见日而萎。鬼傍着委,汝之出身,必于魏国。”庞涓暗暗称奇。先生又曰:“但汝不合见欺,他日必以欺人之事,还被人欺,不可不戒!吾有八字,汝当记取:‘遇羊而荣,遇马而瘁。’”庞涓再拜曰:“吾师大教,敢不书绅[30]!”临行,孙宾送之下山,庞涓曰:“某与兄有八拜之交,誓同富贵,此行倘有进身之阶,必当举荐吾兄,同立功业。”孙宾曰:“吾弟此言果实否?”涓曰:“弟若谬言,当死于万箭之下!”宾曰:“多谢厚情,何须重誓!”两下流泪而别。孙宾还山,先生见其泪容,问曰:“汝惜庞生之去乎?”宾曰:“同学之情,何能不惜?”先生曰:“汝谓庞生之才,堪为大将否?”宾曰:“承师教训已久,何为不可?”先生曰:“全未,全未!”宾大惊,请问其故。先生不言。至次日,谓弟子曰:“我夜间恶闻鼠声,汝等轮流值宿,为我驱鼠。”众弟子如命。其夜,轮孙宾值宿,先生于枕下,取出文书一卷,谓宾曰:“此乃汝祖孙武子《兵法》十三篇。昔汝祖献于吴王阖闾,阖闾用其策,大破楚师。后阖闾惜此书,不欲广传于人,乃置以铁柜,藏于姑苏台屋楹之内。自越兵焚台,此书不传。吾向与汝祖有交,求得其书,亲为注解。行兵秘密,尽在其中,未尝轻授一人。今见子心术忠厚,特以付子。”宾曰:“弟子少失父母,遭国家多故,宗族离散。虽知祖父有此书,实未传领。吾师既有注解,何不并传之庞涓,而独授于宾也?”先生曰:“得此书者,善用之为天下利,不善用之为天下害。涓非佳士,岂可轻付哉!”宾乃携归卧室,昼夜研诵。三日之后,先生遽向孙宾索其原书。宾出诸袖中,缴还先生。先生逐篇盘问,宾对答如流,一字不遗。先生喜曰:“子用心如此,汝祖为不死矣!”

再说庞涓别了孙宾,一径入魏国,以兵法干相国王错,错荐于惠王。庞涓入朝之时,正值庖人进蒸羊于惠王之前,惠王方举箸,涓私喜曰:“吾师言‘遇羊而荣’,斯不谬矣。”惠王见庞涓一表人物,放箸而起,迎而礼之。庞涓再拜,惠王扶住,问其所学。涓对曰:“臣学于鬼谷先生之门,用兵之道,颇得其精。”因指画敷陈,倾倒胸中,惟恐不尽。惠王问曰:“吾国东有齐,西有秦,南有楚,北有韩、赵、燕,皆势均力敌。而赵人夺我中山,此仇未报,先生何以策之?”庞涓曰:“大王不用微臣则已,如用微臣为将,管教战必胜,攻必取,可以兼并天下,何忧六国哉?”惠王曰:“先生大言,得无难践乎?”涓对曰:“臣自揣所长,实可操六国于掌中,若委任不效,甘当伏罪。”惠王大悦,拜为元帅,兼军师之职。涓子庞英、姪庞葱、庞茅,俱为列将。涓练兵训武,先侵卫、宋诸小国,屡屡得胜。宋、鲁、卫、郑诸君,相约联翩[31]来朝。适齐兵侵境,涓复御却之。遂自以为不世之功,不胜夸诩。

时墨翟遨游名山,偶过鬼谷探友。一见孙宾,与之谈论,深相契合。遂谓宾曰:“子学业已成,何不出就功名,而久淹山泽耶?”宾曰:“吾有同学庞涓,出仕于魏,相约得志之日,必相援引,吾是以待之。”墨翟曰:“涓见为魏将,吾为子入魏,以察涓之意。”墨翟辞去,径至魏国。闻庞涓自恃其能,大言不惭,知其无援引孙宾之意。乃自以野服求见魏惠王。惠王素闻墨翟之名,降阶迎入,叩以兵法。墨翟指说大略。惠王大喜,欲留任官职。墨翟固辞曰:“臣山野之性,不习衣冠。所知有孙武子之孙,名宾者,真大将才,臣万分不及也。见今隐于鬼谷,大王何不召之?”惠王曰:“孙宾学于鬼谷,乃是庞涓同门,卿谓二人所学孰胜?”墨翟曰:“宾与涓,虽则同学,然宾独得乃祖秘传,虽天下无其对手,况庞涓乎?”墨翟辞去,惠王即召庞涓问曰:“闻卿之同学有孙宾者,独得孙武子秘传,其才天下无比,将军何不为寡人召之?”庞涓对曰:“臣非不知孙宾之才,但宾是齐人,宗族皆在于齐。今若仕魏,必先齐而后魏,臣是以不敢进言。”惠王曰:“士为知己者死。岂必本国之人,方可用乎?”庞涓对曰:“大王既欲召孙宾,臣即当作书致去。”庞涓口虽不语,心下踌躇:“魏国兵权,只在我一人之手,若孙宾到来,必然夺宠。既魏王有命,不敢不依,且待来时,生计害他,阻其进用之路,却不是好?”遂修书一封,呈上惠王。惠王用驷马高车,黄金白璧,遣人带了庞涓之书,一径望鬼谷来聘取孙宾。宾拆书看之,略曰:

涓托兄之庇,一见魏王,即蒙重用。临岐援引之言,铭心不忘。今特荐于魏王,求即驱驰赴召,共图功业。

孙宾将书呈与鬼谷先生。先生知庞涓已得时大用,今番有书取用孙宾,竟无一字问候其师,此乃刻薄忘本之人,不足计较。但庞涓生性骄妒,孙宾若去,岂能两立?欲待不容他去,又见魏王使命郑重,孙宾已自行色匆匆,不好阻当。亦使宾取山花一枝,卜其休咎。此时九月天气,宾见先生几案之上,瓶中供有黄菊一枝,遂拔以呈上,即时复归瓶中。先生乃断曰:“此花见被残折,不为完好。但性耐岁寒,经霜不坏,虽有残害,不为大凶。且喜供养瓶中,为人爱重。瓶乃范金而成[32]、钟鼎之属。终当威行霜雪,名勒鼎钟矣。但此花再经提拔,恐一时未能得意。仍旧归瓶,汝之功名,终在故土。吾为汝增改其名,可图进取。”遂将孙宾“宾”字,左边加月为“膑”。按字书,膑乃刖刑[33]之名,今鬼谷子改孙宾为孙膑,明明知有刖足之事,但天机不肯泄漏耳。岂非异人哉?髯翁有诗云:

山花入手知休咎,试比蓍龟倍有灵。

却笑当今卖卜者,空将鬼谷画占形。

临行,又授以锦囊一枚,吩咐:“必遇至急之地,方可开看。”孙膑拜辞先生,随魏王使者下山,登车而去。

苏秦、张仪在旁,俱有欣羡之色,相与计议来禀,亦欲辞归,求取功名。先生曰:“天下最难得者聪明之士,以汝二人之质,若肯灰心学道,可致神仙。何苦要碌碌尘埃,甘为浮名虚利所驱逐也!”秦、仪同声对曰:“夫良材不终朽于岩下,良剑不终秘于匣中。日月如流,光阴不再。某等受先生之教,亦欲乘时建功,图个名扬后世耳。”先生曰:“你两人中肯留一人与我作伴否?”秦、仪执定欲行,无肯留者。先生强之不得,叹曰:“仙才之难如此哉!”乃为之各占一课,断曰:“秦先吉后凶,仪先凶后吉。秦说先行,仪当晚达。吾观孙、庞二子,势不相容,必有吞噬之事。汝二人异日,宜互相推让,以成名誉,勿伤同学之情!”二人稽首受教。先生又取书二本,分赠二人。秦仪观之,乃太公《阴符篇》[34]也。秦、仪曰:“此书弟子久已熟诵,先生今日见赐,有何用处?”先生曰:“汝虽熟诵,未得其精。此去若未能得意,只就此篇探讨,自有进益。我亦从此逍遥海外,不复留于此谷矣。”秦、仪既别去,不数日,鬼谷子亦浮海为蓬岛[35]之游,或云已仙去矣。不知孙膑应聘下山,后来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1] 公孙鞅:战国时卫人,故称卫鞅。先仕于魏,后仕于秦,佐秦变法,因功封于商,亦称商鞅。

[2] 支庶:国君本宗旁族支派。

[3] 中庶子:古代官名。《周礼·夏官》称“诸子”,掌诸侯、卿大夫之庶子的教养训诫等事。

[4] 怿(yì义):快乐,高兴。

[5] 缴(zhuó着):射鸟时系在箭上的生丝绳。

[6] 改弦而更张:调整乐器之弦,使声音和谐。比喻改革法度。

[7] 劝战:指奖励战功。

[8] 咸阳:战国时秦都邑,在今陕西咸阳市东北二十里。因位于九山之南,渭水之北,故名。春秋至战国初,秦都雍。后迁泾阳(今陕西泾阳县西北),又迁至栎阳(今陕西富平东南)。秦孝公十二年(前350),始迁至咸阳。此时秦都乃在栎阳。此处有误。亦与下文“今当迁都咸阳”、“雍州大姓徙居咸阳者,凡数千家”相矛盾。

[9] 周显王十年:即公元前359年,秦孝公三年。秦于此年正式开始变法。

[10] 阡陌:田间小路。南北向称阡,东西向称陌。

[11] 照亩起科:依照田亩数量以确定租税之多寡。这里意味承认土地私有和贫富差别,说明奴隶制向封建制转化。

[12] 井田什一之制:井田制为我国奴隶社会时的一种土地制度。以九百亩为一单位,中间百亩为公田,四周八百亩为私田,八家同养公田。因形如井字,故名。什一,即十分之一,此指什一之税。井田制亦接近什一税。《孟子·滕文公上》:“夏后氏五十而贡,殷人七十而助,周人百亩而彻,其实皆什一也。”

[13] 弃灰于道:把灰烬弃在路上。殷代对弃灰于道者断其手,商君对弃灰于道者处黥刑,用以立威治国。《韩非子·内储说》:“殷之法刑弃灰于街者。子贡以为重,问之仲尼,仲尼曰‘知治之道也。夫弃灰于街必掩人……虽刑之可也。’”案,孔子的理解,弃灰于道是影响环境卫生,刑弃灰者属环卫法。明代张萱《疑耀·秦法弃灰》:“秦法,弃灰于道者弃市,……偶阅《马经》,马性畏灰,更畏新出之灰,马驹遇之辄死,故石矿之灰,往往令马落驹。秦之禁弃灰也,其为畜马计矣。”此又一说。

[14] 课:赋役,抽税。

[15] 一级:秦制,从公侯至士共分二十级,斩一敌首,提升一级。首级之名始于此。

[16] 连坐:指一人犯禁,其他人一同受罚。古代连坐之法,始于商鞅。

[17] 鲸面:即黥面,又称墨刑,即以刀刺人面额而后用黑涅之。

[18] 商於(wū巫):古地区名。包括商(今陕西商县东南)至於(今河南西峡县)之间大片地区。

[19] 武关:古关隘名。在今陕西丹凤县东南,战国初秦置。

[20] 阳城:古邑名。治所在今河南登封县东南告成镇。

[21] 鬼谷:据《史记·苏秦列传》司马贞索隐:“鬼谷,地名也。扶风池阳、颍川阳成并有鬼谷墟。”本书主颍川阳成(城),即登封县东南之鬼谷墟。

[22] 鬼谷子:战国时隐士。楚人。有弟子孙膑、庞涓、苏秦、张仪等多人。《隋书·经籍志》纵横家有晋皇甫谧注《鬼谷子》三卷。

[23] 数学:指术数之学。

[24] 象纬:古称日月五星为象纬。

[25] 六韬三略:六韬为古代兵书,分文、武、龙、虎、豹、犬六部分。三略亦古代兵书,旧题汉黄石公撰。《武经七书》中收有此书。

[26] 服食导引:服食乃服用丹药。导引乃古医家养生术,指呼吸俯仰,屈伸手足,使血气流通,达到长寿之效。

[27] 冲举:指飞升成仙。

[28] 度:使人离俗出家或成仙。

[29] 马兜铃:俗名天香藤,蔓生,缘木而上。叶落时其实尚垂,状如马项之铃,故名。其藤、实、根皆可入药。

[30] 书绅:把要牢记的话写在衣带上,以表示牢记不忘。

[31] 联翩:本指群鸟结队而飞之形。此指连续不断,前后相接。

[32] 范金而成:按照模子铸成的金属器皿。

[33] 刖(yuè月)刑:古代一种砍掉膝盖骨的酷刑。

[34] 太公《阴符篇》:即姜太公所注之《阴符经》。《阴符经》,旧题黄帝撰,有姜太公、范蠡、鬼谷子、张良各家之注。经文一卷,不足四百字。内言虚无之道、修炼之术。

[35] 蓬岛:即蓬莱岛。相传为海中仙山,乃仙人所居之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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