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德格尔的导论

第八十三节　对此在的生存论—时间性分析和关于一般存在之意义的基础存在论问题

这一节是第二篇的一个简单的总结，但与一般总结不同，它不是回顾已经取得的成果，而是提出尚未解决的问题。海德格尔告诉我们，他迄今为止所做的一切，都是要从此在的根本上，着眼于本己生存与非本己生存的种种可能性，从生存论—存在论上解释事实此在源始的整体。现在我们知道，此在的这个“根本”（Grund），即操心的存在意义，就是时间性。时间性显示自己为这个根本，从而显示为操心的存在意义。如果时间性是此在的根本，是此在存在整体的意义，那么此前第一篇进行的对此在的准备性的生存论分析，在第二篇中就被收回到作为此在存在整体性的源始结构的时间性中了。第二篇实际上是在时间性的基础上对生存论分析进行了“论证”。海德格尔通过分析源始时间的种种时现可能性，为他在第一篇中揭示的种种此在的生存论结构提供了根据。然而，海德格尔在这部著作的一开始就告诉我们，他的目标是一般存在的意义问题。这里他又再次重申，提出此在的存在状况仍只是一条道路，目标是阐明一般的存在问题。显然他是要把读者的注意力往他的根本目标上引。并且他还提醒读者，对此在专题的生存论分析也需要一个事先已经澄清的存在观念来说明。

这样，问题就回到了一个更为源始的层面。在导论第七节中，海德格尔曾提出，哲学是普遍的现象学存在论，它是从此在的释义学出发，现在他进一步指出，这应该成为一切哲学探寻的准则。为什么？因为此在的释义学作为对生存的分析把一切哲学探究的目标固定在它产生和回归的地方。哲学问题产生和回归的地方是哪里？存在。黑格尔说，真正的哲学思想从巴门尼德开始，^[34]就是因为他把存在作为惟一真的东西。哲学的进路要从此在的释义学开始，但哲学问题却始于存在，归于存在。这也是海德格尔的基本信念，故他在他的《存在与时间》样书此处边上注道：因此不是生存哲学（Existenzphilosophie），显然这也是要对众多将他的哲学理解为生存哲学或存在主义哲学的人明确表明他的哲学立场和性质，即他的哲学不是任何生存哲学，而是以存在问题为惟一问题的哲学。

但是，海德格尔也提醒读者，不能把上述关于哲学的论点当做教条，而要把它当做表述了一个问题，一个仍然“被遮蔽的”的基本问题，这就是可以从存在论上说明存在论的理由吗？或者它是否为此还需要一个存在者层面的基础？哪一种存在者必须承担这种奠基的作用？很显然，海德格尔并不认为到目前为止他已经解决了这些问题。他实际上只是提出了解决存在论问题的出发点，却没有从存在论上论证存在论本身的合理性。他也没有回答存在论是否需要一个存在者层面的基础的问题。对此在的生存论分析只是一个可以用现象学方法通达的领域，但从这个领域出发解释存在始终是有争论的，因为这个解释本身是有倾向性的。因此，此在的释义学必须成为存在本身的释义学。海德格尔在本节剩下的段落中，提出了一系列有待解决的问题。

海德格尔说，虽然他非常清楚地阐明了生存着的此在的存在与非此在的存在者的存在（例如，现成性）的不同，但那只是存在论难题的出发点，哲学不能安于此点，因为这个区分只是为解决存在问题找到了一个正确的开始，绝不是它的解决。海德格尔回顾了历史上人们对存在问题的研究。他说，人们早就知道，古代存在论是用“物的概念”来工作，这种做法的危险在于“使意识物化”。“使意识物化”就是把意识也看做物，更确切地说，是把意识的存在方式等同于物的存在方式。但物化意味着什么？它源于何处？“物化”是不少德国现代哲学家都使用的一个概念，海德格尔问这两个问题，是要暗示他的特殊含义。“物化”是由于不知存在论区分。为什么人们“首先”是从现成事物“理解”存在，而不是从离我们更近的应手事物去理解？这个问题实际上是在指出传统处理存在问题的不合理。为什么这种物化一再取得统治？这是在暗示传统形而上学的错误并非偶然。如何积极地建构“意识”的存在，使得物化对它总是不合适？“‘意识’的存在”就是此在，给“意识”打上引号表示这不是传统意义上的意识，而是生存论意义上的意识，即对存在的理解。但不管海德格尔在什么意义上使用“意识”一词，传统主体哲学对他的潜在影响是不容否认的。要源始地展开存在论难题，区分“意识”与“物”究竟够不够？也就是要处理存在论难题，仅仅区分此在和非此在的存在者是否就够了？答案当然是否定的。要正确处理存在论问题，不仅要区分此在和非此在的存在者，更要区分存在和存在者。在《现象学的基本问题》中，海德格尔表示，只有弄清了存在与存在者的存在论区别之后，存在论的问题才能最终弄清。^[35]这些问题的答案是否在路上？是否在我们思想的路上？最后，海德格尔通过提问的方式来表示，只要一般存在的意义问题还没有提出和澄清，甚至都不能试图回答这些问题。

海德格尔指出，探究一般存在“观念”的起源与可能性，绝不能靠形式—逻辑的抽象，解决一个数学问题我们可以靠形式—逻辑的抽象，但探究一般存在“观念”本身不是一个置身研究对象之外的纯粹理智过程，而是一个存在过程，因此，不能没有提问和回答的可靠境域。必须寻找并走一条弄清存在论基础问题的道路。在德语中，Weg（道路）一词又有“方法”的意思，但海德格尔在这里主要是在“道路”义上使用这个词应该是无疑的，他一生对“道路”情有独钟，许多著作的标题中都带“路”字。这“路”自然是通向存在—真理之路，但也不妨暧昧地带有“方法”的意思，当然不是寻常意义的方法，而是真理自身揭示和展开意义上的方法。按照现象学的方法论原则，事物可以以各种方式得到揭示，因此，思想之路绝不是只有惟一的一条，而是我们只能取一条。海德格尔在他样书此处“一条”边上特意注道：不是惟一的“这条”（nicht‘den’einzigen）。然而，在正文中他还说得不那么直截，只是说：它是否是惟一的路或甚至是正确的路，那得走上后才能确定。

有不同的思想道路，就会有争论。但在海德格尔看来，关乎存在解释的争论甚至还没有挑起，所以也不可能消解。言下之意，从其本源上说，这个争论永远都会存在。这种争论的根源在于人（此在）的存在方式，人的日常存在方式（日常性）决定了人总是将存在理解为某种存在者，但人的本己存在又决定了人能区分存在与存在者。人存在的这种两重性决定了关于存在解释的争论不是可以人为挑起的，而是有着远为深刻的根源。要开始这种争论则已经需要准备。即首先要找到一条合适的进路。

海德格尔当然认为他自己是找到了一条合适的进路，这就是此在。像“存在”这样的东西是在存在理解中展示的，存在理解作为理解属于生存着的此在。此在理解存在就是先行非概念地（即在生存上而不是认识上）展示存在，这种对存在的理解使得此在作为生存的在世存在可以对它在世界中遇到的种种存在者以及生存着的它自己有一定的关系。这些是《存在与时间》中反复论述的基础存在论的基本观点。但有些关键的问题仍然有待回答：对存在展示的理解对此在究竟是如何可能的？回到理解存在的此在的源始存在状况能否为这个问题赢得答案？海德格尔在这部著作中是试图通过回到理解存在的此在的源始存在状况来回答前一个问题，但这种做法的合理性本身还有待证明。《存在与时间》第二篇的核心观点是此在整体性的生存论—存在论状况的基础以时间性为根据。因此，出位的时间性本身的一种源始的时现样式必须使一般存在的出位投开可能。这种出位的时间性本身的源始的时现样式显然不是前面讲过的任何时间性的时现样式，因为那些时现样式只是与此在有关，而这里说的时间性的源始时现样式却是与一般存在本身有关，海德格尔显然是在准备向存在本身的意义问题过渡了。但关键仍然在时间，时间是涵盖此在与存在的境域。所以海德格尔问道：如何解释时间性的这种时现样式？有一条从源始时间通往存在的意义之路吗？注意，“时间”与“存在”都斜写以示强调。而原定《存在与时间》第一部第三篇的标题正是“时间与存在”！海德格尔这里最后一个问题：时间本身是否显示自己为存在的境域？则是以问题的形式来肯定时间是存在的境域，作为第二篇的最终结论。

【注释】

[1]Cf.Magda King，A Guide to Heidegger’s Being and Time，p.333.

[2]Magda King，A Guide to Heidegger’s Being and Time，p.334.

[3]Augenblick也是近代西方哲学的一个重要术语，有关这方面的情况，可看Koral Ward，Augenblick：the Concept of the“Decisive Moment”in 19th-and 20th-century Western Philosophy，Aldershot，England＆Burlington，VT.：Ashgate，2008。

[4]Cf.Magda King，A Guide to Heidegger’s Being and Time，p.336.

[5]Andreas Luckner，Martin Heidegger：》Sein und Zeit《，S.174.

[6]Heidegger，Logik.Die Frage nach der Wahrheit，Gesamtausgabe，Bd.21，S.205.

[7]Cf.William D.Blattner，Heidegger’s Temporal Idealism，Cambridge：Cambridge University Press，1999，p.140.

[8]Magda King，A Guide to Heidegger’s Being and Time，p.342.

[9]Cf.Michael Gelven，A Commentary on Heidegger’s Being and Time，p.218.

[10]Cf.Michael Gelven，A Commentary on Heidegger’s Being and Time，p.219.

[11]Cf.Karin de Boer，Thinking in the Light of Time：Heidegger’s Encounter with Hegel，Albany：State University of New York Press，2000，p.263.

[12]有关柏拉图的时间哲学我们在对《存在与时间》第二篇的释义一开始，回顾西方时间思想的发展历程时有所论及，读者可参看。

[13]美国学者William D.Blattner在其著作《海德格尔的时间性观念论》中说源始时间和世界时间是在样式上无区别的现象，把源始时间性解释为本己时间性，世界时间解释为非本己时间性，与海德格尔对两种时间样式的特征描述不一致，显然有误（Cf.William D.Blattner，Heidegger’s Temporal Idealism，pp.183 184），海德格尔在这一节明确区分了本己的时间性（源始时间）和非本己的时间性（世界时间），此处便是一个例证。

[14]Cf.Karin de Boer，Thinking in the Light of Time：Heidegger’s Encounter with Hegel，p.198、256.

[15]Heidegger，Frühe Schrif ten，Gesamtausgabe，Bd.1，S.410 411.

[16]Heidegger，Die Grundprobleme der Ph-nomenologie，Gesamtausgabe，Bd.24，S.254.

[17]Heidegger，Lgik.Die Frage nach Wahrheit，Gesamtausgabe，Bd.21，S.14.

[18]Cf.Howard Trivers，“Heidegger’s Misintepretation of Hegel’s Views on Spirit and Time”，Philosophy and Phenomenological Research，Vol.3，1942 1943，p.166ff；J.P.Surber，“Heidegger’s Critique of Hegel’s Notion of Time”，Philosophy and Phenomenological Research，Vol.39，1978 1979；Andreas Luckner，Martin Heidegger：》Sein und Zeit《，S.177；Karin de Boer，Thinking in the Light of Time：Heidegger’s Encounter with Hegel，pp.256 262；Magda King，A Guide to Heidegger’s Being and Time，pp.349 361.

[19]Hiedegger，Kant und das Problem der Metaphysik，Gesamtausgabe，Bd.3，S.ⅩⅦ.

[20]Hegel，Enzyklop-die der philosophischen Wissenschaf ten II，Werke 9，Frankfurt am Main：Suhrkamp，1986，S.48.

[21]“精神使它自己存在（Dasein），把自身设定为自身以外的东西。……这外在化的样式之一就是时间”（Hegel，Vorlesungenüber die Geschischte der Philosophie I，Werke 18，S.51）。

[22]Cf.Hegel，Di f ferenz des Fichteschen und Schellingschen Systems der Philosophie，Werke 2，Frankfurt am Main：Suhrkamp，1986，S.21.

[23]Cf.Magda King，A Guide to Heidegger’s Being and Time，pp.350 351.

[24]Cf.Howard Trivers，“Heidegger’s Misintepretation of Hegel’s Views on Spirit and Time”，Philosophy und Phenomenological Research，p.162；Magda King，A Guide to Heidegger’s Being and Time，p.351.

[25]Cf.Howard Trivers，“Heidegger’s Misintepretation of Hegel’s Views on Spirit and Time”，Philosophy und Phenomenological Research，p.162.

[26]Cf.Karin de Boer，Thinking in the Light of Time：Heidegger’s Encounter with Hegel，p.254.

[27]Hegel，Enzyklop-die der philosophischen Wissenschaften II，Werke 9，SS.42 43.

[28]Hegel，Enzyklop-die der philosophischen Wissenschaften II，Werke 9，S.43.

[29]Cf.Karin de Boer，Thinking in the Light of Time：Heidegger’s Encounter with Hegel，p.257.

[30]Cf.Magda King，A Guide to Heidegger’s Being and Time，p.353.

[31]Cf.Magda King，A Guide to Heidegger’s Being and Time，p.356.

[32]Cf.Magda King，A Guide to Heidegger’s Being and Time，p.359.

[33]Cf.Howard Trivers，“Heidegger’s Misintepretation of Hegel’s Views on Spirit and Time”，Philosophy und Phenomenological Research，p.164.

[34]Hegel，Vorlesungenüber die Geschichte der Philosophie I，Werke 18，S.290.

[35]Cf.Heidegger，Die Grundprobleme der Ph-nomenologie，Gesamtausgabe，Bd.24，S.45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