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饶不了他

中午吃完了学校里好听不好吃的营养配方午餐，曲小洋和方赵强正准备溜到外面补充两条烤鱿鱼什么的，郝雨迎面走过来，说：“曲小洋，乔老师叫你到她办公室去一下。”

曲小洋心里一惊，但在郝雨面前却装着若无其事的样子。倒是一边的方赵强有些沉不住气了，问郝雨：“你知道是什么事吗？”

郝雨笑了笑，说：“好事呀！”脸上却是一种幸灾乐祸的表情。方赵强还想追问两句，被曲小洋拦住了。曲小洋说：“当然是好事啦，要是坏事就不会找我啦。”

曲小洋来到小乔老师的办公室。办公室里只有小乔老师一个人，她正在打电话，表情有些怪怪的，似嗔似喜。曲小洋心想：这肯定是男朋友的电话。曲小洋见过小乔老师的男朋友。一次他和方赵强在街上闲逛时，撞见小乔老师和一个男生手拉着手站在台湾鱼丸摊前吃鱼丸。那个男生长得很清秀，身材不是很高大，但健壮挺拔，看上去充满了活力和力量。据说小乔老师的男朋友是个警察，但是那天那个男生并没有穿制服。

见曲小洋来了，小乔老师很快放下了电话。小乔老师把旁边的一张椅子拉过来，对曲小洋说：“坐吧，曲小洋。”

曲小洋大大方方地坐下来，心里还是忍不住有点美滋滋的感觉。最近小乔老师对曲小洋的态度特别的亲切。因为最近班里发生的几件让小乔老师高兴的事情，曲小洋都有参与，而且还是主要的参与者。加上曲小洋的学习成绩又很好（除了英语差点），原本就是那种容易让老师喜欢的学生，所以能享受到小乔老师的格外“礼遇”也就不奇怪了。可凡事总是有利有弊，正因为曲小洋最近表现比较“抢眼”，所以也给自己“抢”来了一件不大不小的麻烦事。

小乔老师对曲小洋说：“交给你一项任务，组织、策划一期既有意思又有意义的板报。板报的内容、形式都由你来定。需要大家帮忙的话，我会发动全班同学一起配合你。需要老师帮忙的话，老师也会无条件支持你。”

曲小洋从小乔老师的办公室出来，方赵强正等在门口探听消息。他看看曲小洋：“怎么样？是好事还是坏事？”

曲小洋没吭声。

方赵强说：“挨批了？”

曲小洋叹口气说：“挨顿批倒好了，批完就完了。”

方赵强倒吸一口冷气：“难道，她要找家长？”

曲小洋说：“哪跟哪呀。她是让我办一期板报。”

方赵强长出了一口气：“差点没被你吓死！出板报就出呗，那有什么难的。”

曲小洋苦着脸：“哪有那么容易的？”

方赵强说：“怎么不容易？从报纸呀、杂志呀、书上呀、网上呀找点小故事小笑话小诗歌，还有名人名言什么的，往上一抄不就完了？谁的板报不都是那么办的吗？”

曲小洋说：“郝雨的就不是那么办的。”

方赵强说：“那倒是。不过她办的那期也不算太稀奇，不就是让她那些世界各地不说中国话的网友用英语写来几封短信，她抄在黑板上，然后让大家猜猜是什么意思吗？结果英语老师还说其中有不少拼写和语法错误呢。”

曲小洋说：“可小乔老师认为那是全班办得最好的一期板报啦。”

方赵强说：“矬子里面拔高个呗。她办得不咋样，可别人还不如她不是吗？”

曲小洋说：“所以呀，咱们要么不办，要么就一定要比她办得还好。”

方赵强咂咂嘴“那可有难度啦。你的英语没有她好，又没有那么多不说中国话的朋友。”曲小洋白了他一眼：“让你说，离了那些说鸟语的老外还办不好板报了？”

放学回到家里，曲小洋有些闷闷不乐的。他老爸看他有心事，就随口问了一句。他把事情说了，他老爸想了想，说：“每个人都有自己的长处，只要利用好发挥好自己的长处，就一定能把事情做好。”

曲小洋有些泄气，觉得他老爸这种话说了就跟没说一样。回到自己的房间里，拿出“称心如意”，虽然明知道“称心如意”根本不会给他意见，还是忍不住把事情说了。没想到，“称心如意”倒是很赞同他老爸的意见。于是曲小洋就想：我有什么长处？我长的比别人帅，这管用吗？又不能弄一张自己的大照片放到板报上。这么想着，就觉得挺悲哀的，平常觉得自己方方面面，浑身上下都挺不错的，可到了现在才忽然发现自己竟然“一无所长”！

他转眼看看“称心如意”，那家伙倒是一副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样子，懒洋洋地（这“懒洋洋”绝不是曲小洋想象出来的，绝对是他看出来的）躺在桌子上，就好像是躺在沙滩上晒太阳。曲小洋开始是越看越生气，可突然就转怒为喜了。对呀，怎么忘了这家伙了呢？什么是特长？就是别人没有的，我有呀。我有什么别人没有的？“称心如意”呀！“称心如意”就是我的长处，就是我的特长呀！郝雨有几个不说中国话的网友算什么？全世界有几十亿不说中国话的人呢。可全世界有几只能称人话的秤？说不定就只有“称心如意”一只呢！可是转念一想，又有些泄气，因为如果动用“称心如意”的话，就等于把“称心如意”的秘密公开了。有什么办法，既让“称心如意”发挥“特长”，又不让它抛头露面呢？

那一晚上曲小洋只睡了一小会儿，可早晨起来，却显得精神抖擞的。吃早餐的时候，他老爸想起昨天晚上的事情，就问：“曲小洋，你的事情想明白了？”曲小洋嘴里含着一口饭，点点头。他老爸有些得意：“老爸我的指点切中要害吧？”

曲小洋奋力把嘴里的饭咽下去，然后冲着他老爸竖起大拇指：“老爸，你绝对英明！”因为态度有些过分夸张，倒惹得他老爸心生疑云：“你小子是不是说反话呢？”

急匆匆赶到学校，曲小洋一把抓住方赵强，如此这般地嘀咕了几句，方赵强立刻两眼放光儿，说：“这主意太棒了！I服了you!曲小洋！我头一个报名参加！”

可是等曲小洋把征集启事贴在教室后面的报栏里，虽然观者踊跃，但报名参加的人却是寥寥无几。方赵强有些泄气：“这些人怎么这样呢？就喜欢看热闹，一点参与精神都没有!俺就纳了闷儿了，都是坐在一起学习的同学，思想境界咋就差距这么大呢？”

曲小洋白了他一眼“瞎说什么呀。你以为你的境界就比别人高呀？那是因为你知道‘称心如意’的事情，别人不知道，当然兴趣不大了。”

方赵强说：“那倒也是。不过，你总不会因为办一期板报，就把‘称心如意’的秘密泄露了吧？”

曲小洋：“当然不会！我想好了，我去找小乔老师帮忙。”

因为对小乔老师说的话也得说一半儿留一半儿，以便保守住“称心如意”的秘密，所以去之前，曲小洋认真地把要说的话在肚子里转了几圈。

曲小洋是这样对小乔老师说的：“我觉得，以前办的板报大家不爱看，主要是因为内容离大家太远了，而且大部分都是摘抄的，既没有新鲜感，又缺少独创性和参与性。所以我想了一个主意，向全班每位同学征集一句话，内容不限，唯一的一个要求就是，这句话必须是你认为分量最重的一句话。然后，我们把每个人的一句话按照分量的轻重进行排名，在板报上公布出来。”

小乔老师想了一下：“嗯，这个想法倒是挺新鲜的。不过，你把大家的话进行排名，标准是什么呢？大家能接受吗？”

因为事先做好了准备，所以曲小洋一点也没打奔，说：“我们当然有标准了。我们会在每个人的排名后面加一两句点评，说明为什么会这么排。如果有不同的意见，大家可以讨论，这样正好可以激发大家的参与热情呀！而且我认为，通过这次‘一句话’活动，还可以了解大家对许多事情的想法和看法，挺有意义的。”

这番话显然打动了小乔老师，她点点头说：“说得不错。老师支持你。”

曲小洋赶紧说:“那就请您把这件事情当成作业布置下去吧，不然有人参加有人没参加，就没有意思了。”

小乔老师同意了。

老师说话，当然立竿见影，效果不同了。第二天早晨，语文课代表聂倩倩把每个人写在作业本上的一句话收上来交给曲小洋的时候，忍不住发牢骚说：“曲小洋，你出的这是什么馊主意呀，什么叫‘你认为分量最重的一句话’？害得我昨天想了一晚上也想不出来，简直比写作文还难！”。

方赵强凑过来：“那你最后写的是句什么话？”

聂倩倩用手按住作业本：“你管不着！

曲小洋的这个点子提出来时没有多少人响应，可一旦大家参与进来，反响还是很热烈的。大概每个人都有相同的感觉：真的要你想一句你认为分量最重的话，是一件蛮好玩又有一定难度的事情，因为这种事情你平时根本不可能去想。

一上午，不断有人跟曲小洋套近乎，想看看别人眼里分量最重的是一句什么话。对这些人，曲小洋一律挡回。虽然每个人的一句话最后都会公开在板报上，但是现在必须保密，这样才能把大家的胃口吊起来，才会使将来办出来的板报更加引人瞩目。

下午有一节活动课，大家都到操场上玩去了，曲小洋费了很大的劲儿才把方赵强也赶了出去，然后把自己反锁在教室里，拿出那摞语文作业本。本来曲小洋是想回家称这些话的，可是因为这些话都写在作业本上，太沉了，所以就改在教室里进行了。

可连读了三个人的话，“称心如意”都没有反应。曲小洋有些急了，问“称心如意”“嘿，你搞什么鬼呢？！”

绿色一闪，“称心如意”说：“怎么是我搞鬼？分明是你搞鬼嘛！这些又不是你的话，怎么称？”

曲小洋问：“你的意思是说，这些话必须由本人来说，你才能称？”

“称心如意”说：“那当然！”

曲小洋想不到会是这样，不禁犯了难：“这可不好办了。”

权衡了一节课，曲小洋终于决定把每个人的一句话公开，也就是说，让每个人当着全班的面来说出那句话。虽然让全班的同学一个个的单独来说可以起到保密的作用，但是那太麻烦了，就算把小乔老师请来坐阵也够麻烦的。

下一节自习课上课之前，曲小洋把作业本发还给大家。本来预计这件事情不会耽误太长时间，不过是让每个人把自己的那句话读出来而已，但是没想到，却用了整整一节课的时间。

先是冷场。没有人愿意第一个站起来读那句话。原来有时候一些话写出来不难，可要你当着大家的面说出来却有些尴尬。没办法，曲小洋只好下命令，让大家按照学号的顺序来说。

开头的几个人说的都很常规，以畅想或者表态为主，畅想型的一般都是“我长大了要当什么什么。”而表态型的大部分都是“我爱我妈。”、“我爱我家。”之类的。比较奇怪的是有人说“我爱海伦。”后来一打听才知道，原来海伦是那家伙养的一只宠物老鼠。总的来说，虽然说的人还是有些难为情，但听的人倒没觉得太不得劲儿。

第一个小高潮是由方赵强引发的。他站起来，捧着作业本，先清了清嗓子，然后一字一板地读：“我爱全世界……”下面立刻响起了一片“嘘”声。但未等“嘘”声消散，方赵强又接着加上了三个字“的美女！”教室里立刻响起了一片笑声，有男生还一边敲桌子一边叫好起哄。方赵强很得意，捧着作业本向四周行罗圈礼：“谢谢，谢谢理解！谢谢支持！”

等大家笑够了，曲小洋站起来说：“方赵强的作业本上写的是‘我爱全世界’。美女不算数!”

方赵强苦着脸：“惨，只因我一时疏忽，就得多爱几十亿人，而且还得包括全体男人，惨啊惨!”

轮到张力伟说了，张力伟说：“我爱全宇宙！”

曲小洋站起来更正道：“张力伟的本上写的是‘小罗是最伟大的球星，我虽然没有他伟大，但我比他帅！’。我再说一遍，必须按作业本上写的说，临时改的不算数！”

张力伟没办法，只好重新读了一遍。有人好奇地问：“小罗是谁？”

张力伟没好气地：“这都不知道？巴塞罗纳队的罗纳尔迪尼奥!”

问的人于是释然：“噢，你果然比他帅！”又惹来一阵笑声。

前面几个喜欢搞怪的活宝级人物说过之后，大家以为后面不会再起什么波澜了，没想到，郝雨说完之后，好半天没人接应。正当大家吵吵嚷嚷地要查学号的时候，从教室中间悄没声地站起一个瘦瘦小小的男生。很明显的，他属于班级里经常被忽略的那种人，以至于他都在那儿站了一会儿了，还有人在嚷着“该谁的啦？”

那个男生没拿作业本，耷拉着肩膀，勾着脑袋嘟哝了一句什么，就坐下了。曲小洋只得站起来，说：“林大军，你大声点说！”

林大军极不情愿地站起来，嘀嘀咕咕地又重复了一遍。结果这一次他身边的人听得一脸惊讶，而距离他比较远的人还在喊：“大点声！”又引得教室里一片笑声。

笑声中，林大军的一张小脸涨得通红，站在那儿半天没吭出声来。张力伟、方赵强等几个男生在一旁起哄，“林大军，加油！林大军，加油！”

突然，林大军发出了一种很奇怪的声音，那种声音虽然不是很大，但是一下子就让方赵强他们停住了嘴。用事后张力伟的话说，林大军的声音恶狠狠的。林大军用那种恶狠狠的声音说了一句恶狠狠的话：“我饶不了他！”

教室里刹那间安静下来，紧接着又爆发出一片笑声。林大军在笑声中迅速恢复了耸肩勾头的日常状态，无声无息地坐回到座位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