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边的李子树

端午节，炜跟我一起回老家。才从车上下来，我就看见自家的两棵李子树熟了，青青红红的李子，缀满枝丫，把枝丫压趴到路上方，有的一伸手就可以摘得到。

我指指李子树，对炜说，自己家的，摘吧。

炜说，这是什么。

我大笑：“你怎么连李子也不认识？”

炜很惊讶，说：“这就是李子啊，结了这么多!不过，看起来不好吃。”

我说：“这是自家种的李子，你看，都红了，怎么会不好吃？你还没吃呢!”

说着，我跳跃起来，一伸手拉下一根枝条，摘了一个李子放进嘴里。

“嗯，清脆酸甜，正可口!”说着，我塞了一个到炜嘴里。

炜居然还是不信，忙从嘴里拿出李子，说：“恐怕不能吃吧？这么多李子，长在路边，好吃的话，不是早就没有了？”

“哈哈，你是书读多了吧？”我一边忙着往嘴里塞李子，一边笑着说，“你大概是被王戎那个小故事骗了，对吧？”

西晋有个叫王戎的，小时候跟小朋友们一起玩耍，发现远处大路边有一棵李子树，树上结满了大大的李子，大伙儿一拥而上，都上树去摘李子，只有王戎站着没动，还说：“这棵李子树长在大路边，每天来往的人很多，如果李子是甜的，早就被人摘光了。”这故事出自《世说新语》，说的是王戎聪明，有智慧。但是，这故事，在我那个村子里，说不通。

“你吃一颗不就知道了!”我见炜还在犹豫，就鼓励她说，“放心，咱家种的水果，从不施药。”

说着，我拿出餐巾纸，把李子擦了擦给她。

炜咬了一口说：“嗯，味道不错!”

“是吧？小时候，我就喜欢吃李子，这两棵李子树是老爸前些年种的，说是留给孙子们吃呢!”

“那种在路边干吗，不怕别人偷吃啊？”

“什么偷吃不偷吃，这村子里住的人都是一个姓，都是叔伯兄弟，谁偷谁啊？想吃就摘，没哪个人会说，种了就是给人吃的嘛!”

“不会吧？你们这里人这样好？”

我指着刚才车子经过的路边的一棵树说：“看见没，那棵枝丫沉沉的，也是李子树，我堂弟家的!那棵就在大路边上，不是长得很好嘛。原先，这路边的山坡上，都是梨树，梨子熟时，过往的人都可以摘。现在为了种植安吉白茶，把梨树都砍掉了。”

“我可以摘不？”

“哈哈，你想要这树，都可以搬回城里去!”我笑着说，“走，我们先回家，把东西搁家里，再来摘吧。”

老爸老妈听说炜想要摘李子，高兴得像个孩子，连忙找篮子、梯子，说：“正愁你们不来摘呢，这下好，省得我摘了送到城里去!”

小时候，我就特喜欢吃这酸酸甜甜的李子。那时，老房子前有一排高大的李子树，淘气的我，在李子熟时，像鸟儿筑巢一样，用葛藤在李子树枝丫间搭个窝棚，白天就躺在窝棚里吃李子。

可惜，后来搬家，那些李子树都没有移植。

现在屋前路边的几棵李子树，都是最近几年父亲新种的。那时他说：“你们都不小了，再过几年成家之后，有了孩子，回家来，有新鲜的水果吃。”

父亲种的果树还真不少。有两棵桃树，种在菜地边，前几年没少结。大概由于吃桃子的人不注意脚下的菜，总踏坏母亲种的菜，加上桃树挤占了不少菜地的阳光，母亲就忍痛割爱，伐去了那两棵桃树。

屋后山上，还种有两棵柿子树、五棵杨梅树，现在也都开始挂果了。

我原本在家，也种过一棵樱桃树，不知道怎么的，居然被喇叭花藤缠络而死。不然，五一劳动节回家，正好有樱桃吃。为此，母亲还可惜了好一阵子。母亲不是可惜没樱桃吃，而是可惜我种的樱桃树没了。

炜大概从没到树上摘过果实，一边摘一边欢叫：“哈，我摘了个大红的。”一会儿又叫：“哇塞，这棵枝丫结得真多!”呵呵，她只是摘，却不知道往嘴里送。而我是先吃再说，看见好的就直接塞嘴里。

我知道，长在自家树上的李子，清爽。

我们家附近没有工厂，依山傍水，面朝一片田野，空气清新。最近雨水多，即使有点尘埃也早已淋洗干净。

父亲对炜说：“这两棵李子叫‘胭脂李’，外表好看，吃起来有点酸，到红透了才好吃；那边有一棵，叫‘红心李’，那才叫好吃，可惜还没熟，要到七月初才熟。到时候，你们回来摘，那棵树今年估计有两三百斤李子可摘。”

“为什么叫‘胭脂李’啊？”炜问我。

“你看，这李子皮，红得像不像胭脂？”我笑着说。

“那‘红心李’呢？”

“‘红心李’是从里面红出来。走，我带你去看。”说着，我把她拉到路另一边一棵大李子树下。这棵李子树，几乎占了三分地。原先，李子树下是一小片菜地，这棵李子树越长越大，枝丫完全覆盖了菜地，再也不能种菜了。现在，满树枝的，都是青光光的李子。我摘来一颗李子咬开，对炜说：“你看，这就是‘红心李’，果实成熟从果核红起，就是里面的果肉全部红透，表皮还是青的，最多也是映出一点红。你看，这果核已然有点红了。”

“是不是水果店里卖的那种‘红心李’？”炜看了看问道。

“是啊，就是那种。”

“啊，这个好吃，我知道。”炜高兴地说。

“嗯，再过一阵子，熟了以后，我们回来摘!”我笑着说，“结了不少呢!老爸说有两三百斤李子呢!”

“这个可以卖钱的。”

“我们家李子不卖钱。”母亲拎着一篮子胭脂李，走过来说，“再过一段时间就熟了，你们一定要回来吃，知道不？自家种的李子，新鲜，味道好!”

“干吗不卖钱？”炜好奇地问。

“种点自家吃的水果，谁还去卖!”父亲笑呵呵地说，“这棵树是村子里唯一的一棵红心李树，熟了，大家分点尝尝。你看刚才摘的那两棵李子，都是谁要吃谁来摘，我们怕酸，还没摘过呢。”

“前年，这棵树摘了三百多斤李子，一下子吃不完，我叫他爸拉到镇上去卖，你猜他怎么卖？他一路走一路送人，最后，一百多斤李子，才卖二十多块钱!还不如送人省个力气。”母亲笑着说。这事我知道，母亲在我面前说了好几回，每次说，父亲就憨笑，说从没上街卖过东西，看见熟人，很难为情，一人送一点，就送光了。

“现在街上好吃的东西多，人的嘴巴都吃刁了，村里的李子、桃子、梨子种多了，都没人要吃；孩子们都长大了，叫他们来摘，还不肯来。你们回来得正好，把熟的都摘了去，吃不下，送给同事、朋友尝尝。反正你们有车，省得你爸背。”母亲笑着说。

是了，每年七月份，李子熟时，父亲母亲总要喊我回家。夏日的一树李子，秋日的一树柿子，是父亲母亲喊我回家的最好借口。而当我工作忙，来不及回家时，父亲总要摘一袋子果子送到城里，每年都不落下。

唉，这些果子树，说白了，大概就是为我种的，父亲母亲上了年纪，其实不吃有些酸味的李子。但是，他们的儿子我喜欢。

当然，我一个人再怎么吃，一下子也吃不进两斤李子。大多数李子，也就是谁见着谁吃。

反正，我们家的李子树，都种在路边上，跳跃一下，伸手就能够得着。

只要莫把枝丫弄断了，随你吃多少，保证没人说你。

用母亲的话说，地空在那里也就空在那里，栽种两棵果树，也不要管理，结与不结，都随它去。当然，结果实最好，自己有的吃，还能赚些人气。

在我们村子里，谁大方，谁小气，路边的果树就是最好的风向标。果子熟时，走过路过，你不吃点，可能还会被误认为你看不起他呢!

写这篇文字前，父亲又打电话来，说“红心李”月底就成熟了。言下之意，大概叫我月底有空回家，还特别嘱托，要把“某人”带回家。

我的眼前浮现那满枝丫的李子，两腮有了酸酸甜甜的味道。

2010年6月21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