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怀升_手艺“其实是怀念母亲的一种方式”_少数民族

时间:2019-08-15  栏目:名人故事  点击:16 次

张怀升_手艺“其实是怀念母亲的一种方式”_少数民族

张怀升(1946~),民间工匠,俄罗斯族民居营造技艺传承人。新疆塔城人,俄罗斯族。出生于“华父俄母”家庭,俄文名为“热尼亚”(意为“勇敢”)。小学毕业后开始跟随父亲学习木匠手艺,15年后掌握父亲的全部技艺,能独力做出精致的俄式家具、寿材、木车、爬犁。2009年成为第三批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项目(传统技艺类)代表性传承人。年逾古稀,仍在为“非遗”传承和俄罗斯族同胞尽力奉献。

一、生长在“华父俄母”家庭

1946年,张怀升出生在新疆塔城。他的父亲是中国人,母亲则是曾在中国生活的苏联人。

张怀升的父亲张剑云是河北人,20世纪初和同乡一起闯关东,经东北到达苏联,拜俄罗斯师傅学习木匠手艺。中国小伙子勤劳能干,很受俄罗斯姑娘青睐。手艺学成后,父亲迎娶了美丽的俄罗斯姑娘嘎茄,也就是张怀升的母亲。(www.guayunfan.com)

1932年,苏联政府为了抵御日本侵略,加强远东军事力量,实行了“清边”政策。由于当时我国东北已经被日寇侵占,苏联华侨只能由新疆入境。从1932年至1938年,大批华俄组合家庭辗转回到中国,到达塔城、伊犁等地。

塔城是与苏联距离最近的边境小城,塔城巴克图又是中苏最便捷的陆路口岸,从那里入境的苏联华侨人数最多,很多人就此落脚,先后形成了两处俄罗斯族居住较为集中的村寨:克孜别提村和下卡浪古尔村。

张怀升的母亲原本可以留在苏联,但她却选择了追随自己的丈夫,1938年,她离开自己的家乡,随丈夫来到西北小城,依靠丈夫在市区做木工活儿养家。张怀升说,20世纪四五十年代,塔城有很多像他家这样“华父俄母”的家庭。

1946年,张怀升在塔城出生,母亲给他取了俄文名“热尼亚”,意为“勇敢”。

张怀升在加工木作

上到小学五年级时,父亲觉得张怀升已经识字,作为长子,应该考虑学个谋生手艺了。父亲对张怀升说:“技不压身,有手艺走到哪里都有饭吃。”于是,张怀升便不情愿地告别了学校,开始跟随父亲学习木匠手艺。

当时,俄罗斯木工活儿取材实木,全手工制作,需要熟练使用各种刨子。父亲有一个俄语叫“奥如班克”的刨子,制作非常精密,专门用来对缝合缝。那把刨子是师傅送给张怀升父亲的,据说制造于“十月革命”之前。至今,张怀升一直在用,算下来有上百年历史了。

张怀升闷头一学就是15年,逐渐掌握了父亲的全部技艺,出师的时候,他已能独力做出精致的家具、寿材、木车、爬犁了。

说起过去的光景,张怀升总是十分开心:“由于俄罗斯盛产松木,俄式家具基本上都选材松木,给老百姓打的家具,颜色喜欢用深绿、大红、天蓝色,木地板要刷清漆后再涂一层棕色油漆。”作为手艺人,张怀升仿佛觉得一件件家具能给使用者带来美好生活。

最难制作的是俄式马车,材料全为木头,有两匹马驾的车、三匹马驾的车,做法用料都不同。木轱辘最难做,每个角度都要分毫不差,12根木质辐条的接榫也很有讲究。俄式马车制作虽然辛苦,但也给张怀升带来了快乐,他回忆说:“我最喜欢听定做马车的人讲路上的事。20世纪30年代至解放初,塔城到迪化(乌鲁木齐旧称)有18个站,一站马车就要走一天,每站都有车马店可以休息。从塔城巴克图口岸入境的‘洋货’,如糖、五金等运到迪化,再拉回盐、和田地毯等。”

张怀升的父亲喜欢喝酒,为此妻子没少跟他争吵。1963年,一场激烈口角之后,加上对故土的思念,母亲一气之下,带着才10岁的张怀升的三弟回到了苏联。1971年,张怀升母亲去世,抛下了孤苦伶仃的三弟。在当时的历史背景下,张怀升父子没办法前去见亲人最后一面,从而成为他和父亲终生的遗憾。

二、俄式建筑散发独特气息

位于新疆西北角的边境城市塔城,是一座充满俄罗斯风情的小城,曾有“东方莫斯科”的美誉。在这座小城,浓郁的俄罗斯风韵,不仅表现在玛洛什冰激凌、格瓦斯、列巴、玛林娜酱等俄罗斯美食上,俄式建筑散发出来的独特气息更耐人寻味。

近150年来,新疆西北部的中俄边贸往来十分密切。随着贸易往来,部分俄罗斯人迁入新疆,俄罗斯民居与建筑艺术也随之进入。他们开始在塔城、伊犁、乌鲁木齐等地修建房屋,按俄罗斯建筑艺术并结合新疆的实际,修建了教堂、学校、民宅、办公楼等各种建筑。

塔城的俄罗斯族民居及其他建筑,在结构和风格上都独具特色。民居结构为砖木结构,房屋高大,墙壁厚实,门窗宽大,斗篷式黑铁皮屋顶,整体颜色鲜丽、精雕细琢。在建筑细节上,塔城的俄罗斯建筑无不体现着俄罗斯人对艺术的追求和热烈的性格。

张怀升说:“我小时候,塔城是一座充满俄式风情的小城,尤其体现在教堂、学校、民宅、办公楼等建筑上。俄式房屋,天花板、阳台栏杆等处要点缀雕花,再刷上天蓝、铁红、邮局绿等鲜亮的颜色。外观上,注重用花卉和图案装饰。墙面砖的接缝要勾出‘V’字缝,屋檐和窗户上下用雕砖装饰出几何形,连天窗、漏水的铁皮管、廊檐、柱子、栏杆等处都要有镂、刻的图案,每一处都很精细。”

20世纪初,塔城的俄国商户有3000多人,街面上俄罗斯人的“洋楼棋布,洋行林立”,成为当时塔城的一大景观。新中国成立初期,塔城有俄罗斯式的民居和公共建筑近300座,几乎所有的公共建筑如学校、医院、机关、银行、商店等都是俄式建筑,不少民居也是俄罗斯风格的。不过,俄式民居中大多数并非俄罗斯族居住。当时居住在塔城的俄罗斯族人多是小手工艺者,生活并不富裕,俄式民居多是由进行中俄商贸往来的塔塔尔族、乌孜别克族、维吾尔族商人所建的。

除历史文化因素外,俄式建筑遍布塔城,也有其适用性的原因。俄式建筑有着两大适宜塔城气候的优点,一是冬暖夏凉——窗户都是双层玻璃,窗户外还有木制的窗扇;墙体厚,外墙一般厚1米,内墙70~80厘米,冬季保暖、夏季隔热;室内取暖用一人多高、直径近1.5米的圆桶形铁皮毛炉,一般建在房屋隔墙的墙角,可使两到三间房屋同时受暖。二是坚固实用——屋顶和墙身厚达1米,屋顶表层用刷了防锈漆的俄罗斯黑铁皮覆盖,木结构用结实的红松,且多有双层甚至多层架构,因而塔城的俄式老建筑,有些历经百年风雨却依然骨架挺拔、轮廓鲜明。

塔城红楼是现存俄式民居的代表

2008年6月,俄罗斯族民居营造技艺列入第二批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名录(传统技艺类)。2009年6月,张怀升成为这一项目的国家级代表性传承人。

三、传承需要“新思维”

塔城现在的俄式建筑仅存10座,其中19世纪末至新中国成立前建造的有6座,其余的建造于20世纪五六十年代。其中代表性的红楼、双塔、四中教学楼,已经成为塔城的地标性建筑。

红楼现在是塔城地区博物馆,20世纪初由俄国塔塔尔族商人出资修建,是一座铁锈红俄式建筑,绿色屋顶与白木质窗棂对比鲜明。铁红色双塔,19世纪末和20世纪初分别由两名乌孜别克族商人捐建,作为宣礼塔。当地人称作“四中教学楼”的俄式建筑,建于1951年,是当时的一所俄语中学。这座建筑更具有民居特点,整体布局为“一”字形,外墙为黄白两色,墙裙是铁锈红,蓝铁皮房顶,整体风格雅静素洁。2001年,这座建筑被确定为国家级文物保护单位。

塔城现存的10座俄式建筑只是曾经的一个缩影,很多在“文革”时受到了严重的破坏,原有的教堂和一些学校、民宅被拆除,许多建筑装饰被毁坏,少数保留下来的,也因经费问题,未能得到维修和保护。

由于城市现代化建设的需要,老式俄罗斯族建筑逐年减少,懂得民居营造技艺的人越来越少。塔城市目前仅有十多人掌握俄罗斯族民居营造技艺,年龄基本在60岁以上,除张怀升外,另有一名自治区级传承人,是瓦匠。而年轻人对这门技艺比较淡漠,大多不愿意学习。

张怀升十分惦记自己这门手艺的发扬与传承。他曾经希望儿子能够“接班”,但两个儿子谁也不愿意,大儿子说:“满脑是尺寸,手下还要精确,做不来!”小儿子抱怨:“电刨子一响我就头疼!”张怀升说:“十多年前,我使用电动刨子时,一不留神削断了两根手指,小儿子就站在一旁。”因此,如今小儿子30多岁了,也不愿意碰这门手艺。

对儿子以及其他年轻人的选择,张怀升表示理解:“(小)儿子喜欢开车、搞电焊,渐渐地我也不劝他学了。”“生气归生气,时代不一样了,我尊重他们的选择。也曾有年轻人来拜过师,但都没定性,没几天就走了。”

为了传承俄罗斯族民居营造技艺,塔城市首先从保护现有俄式建筑入手。塔城市准备将现存俄式民居,依照“修旧如旧”的原则进行修复,布局复原,用旧的毛炉、地板、家具布置,院子里是花园和秋千,对俄罗斯风格家庭进行活态展示。

2015年,塔城市第四中学的俄式教学楼改造为展览馆,准备展示塔城的俄罗斯族历史等。装修时,张怀升应邀制作了全套俄式淡蓝色的木窗框。另外,塔城市郊景区冬季需要马拉的大爬犁,也是请张怀升定做的。塔城城东近两年形成的俄罗斯风情街,也曾请张怀升把关门面装修的俄式风格。

塔城四中教学楼

保护现有建筑之外,传承策略的调整,看来也是必需的。这也正是塔城市“非遗”主管部门和张怀升的“新思维”。张怀升说:“在我看来,如果不把俄罗斯族木工手艺当作谋生手段,而是当作业余兴趣(官员们也称之为‘一门艺术’)培养,成为一项手工技艺,年轻人一定会爱上它的。”

现在,塔城市非物质文化遗产保护研究中心每月组织一至两次年轻人兴趣小组,跟传承人学习,表现突出者予以奖励。同时,也鼓励现有非遗传承人的后代学习,作为一项家族的责任。这些做法让张怀升感到欣慰。在他看来,长此以往,年轻人一定会热爱这门艺术的,就像当初他由不乐意转向痴迷。

四、手艺也是“怀念母亲的一种方式”

成为国家级代表性传承人后,张怀升的工房里挂起了“‘俄罗斯族民居营造技艺’木工技艺传承基地”的金字牌匾。

年届古稀,张怀升每天的作息跟一二十年前没什么变化,半天在工房里做木工活儿,接着骑自行车出门溜达。

作为木工,张怀升现在用传统技艺可做的已经不多。如今,成品家具越来越多,用料大、“老气”的俄式家具没人看得上了。就连以前家家必不可少的爬犁,也没人定做了。这让张怀升心里有好一阵子很不是滋味。

塔城双塔已经成为地标建筑

但有一项木工活,却少不了张怀升,那就是俄式寿材,因为全塔城地区只有他还在做。如今,张怀升父辈一代人渐渐老去,他们大多数信仰东正教,走到人生尽头时,俄式寿材自然必不可少。俄罗斯族老人常念叨“我的房子(指“寿材”)做好了,我就放心了。该吃吃,该睡睡,顺其自然”。

俄式寿材为六棱形,较窄细,通体刷黑漆,边缘饰以金边,所用板材为薄松木。塔城地区俄罗斯族人口比较多的塔城市、额敏县、裕民县、和布克赛尔县的俄罗斯族老人,往往身体还硬朗着,就开始预定寿材,路途较远的需要雇专车托运。

2014年,张怀升制作了十几口俄罗斯寿材,因为售价不高,一年下来纯收入不足万元。尽管收入菲薄,但张怀升说:“年轻时做(寿材)是为了挣钱,年纪大了做更多是因为肩上的责任。我不做,再没有人做了,塔城地区那么多俄罗斯族老人的后事咋办呀?一说做‘苏联棺材’的,大家都知道找热尼亚。现在,我家工房里还放着三口定做的寿材,大家都住楼房,寿材拉回家无处存放,就先寄存在我这儿。”

俄罗斯族老人的需要,让张怀升觉得自己的手艺还有用处:“这让我觉得自己还有点用。其实,虽然快70岁了,腿有点硬了,看木线要戴老花镜了,但我手上有的是劲儿,脑袋也很清醒,手中的活儿停不下来。家里有6间门面,两个儿子过得也不错,女儿在乌鲁木齐,很多人都劝我别干了,享享福。可是,俄罗斯族老人们最后的心愿谁来实现?”

隐藏在张怀升内心深处的另一种情结,是为了母亲。闲暇时,他常常翻看老照片,目光慢慢滑过,遇到母亲的影像,他总是眼底湿润,陷入深深的思念之中。17岁与母亲分别,直至母亲去世也未能再相见。也正是母亲,让他拥有终生难舍的俄罗斯情结。“很多的时候,我把对母亲的思念凝结在一件件家具中,棱角、花纹、把手之间,似乎都包含着来自母亲家乡的生活与气息。这其实是我怀念母亲的一种方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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