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乡思》_浪子断肠在天涯_薛涛诗传

时间:2019-05-05  栏目:名人故事  点击:33 次

《乡思》_浪子断肠在天涯_薛涛诗传

峨眉山下水如油,怜我心同不系舟。

何日片帆离锦浦,棹声齐唱发中流。

西蜀峨眉的景色秀丽,自从松州归来,她就一直隐居在成都西郊浣花溪畔百花潭之锦浦里,二十年来,她在此地与诸多友人会晤,浣花溪水也见证了薛涛的才思与离愁。不得不说,山水秀丽的蜀地气候宜人,锦江浣溪的流水,都如酥油一般滋润养人。

可是每个人都在心田里为故乡留下一方不可取代的角落,那是我们所失去的地方。薛涛自从随父亲飘零蜀中,就不曾再回到那承载着童年回忆的故乡长安,几十年来的沧桑起落,她总是不由得怀念家乡。(www.guayunfan.com)每一个安土重迁的中国人,都有一个无法忘怀的心愿,只盼浪子孤商,早还乡井,回到父母的身旁,依偎在最温暖的那个炉子下,和他们述说在外游历的见闻,或许什么也不必言说,老人的白发让我们不忍惊醒他们习惯的酣睡,注视他们的面庞,松弛的皱纹会提醒我们光阴的无情与强大,也只有在日思夜想的故土,我们才能真切地感受到无常的侵袭,回首反观,原来异乡身是客。

提起薛涛的故乡,后人皆称“长安良家子”,因诗中“片帆离锦浦”一句,有人持议当是回到水乡泽国,若是去往长安,当是腰胯骏马或驱车北上,何来乘船之理。依据“峨眉山下水如油”,有人指出薛涛的故乡乃是在峨眉山,亦有言眉山者。然诗史互证,非此理也,薛涛目见峨眉风光瑰奇,心却眷恋故园,无心赏玩,方出此语耳。

只可惜薛涛检点自身,家乡远在长安,路途漫漫,更何况几十年如白驹过隙,还有何景留存?还有故人尚在?父母相继客死异乡,自己堕入乐籍,又罚赴边疆,归来蜀中后却仰仗官家,寄身溪边,或行或止,曾经的朋友也几近零落天涯,音讯茫茫,四十余年来连一可以思念的家眷都无。巨大的孤独感向她侵袭而来,真可谓“身如不系之舟”。

薛涛越发在成都感受到世事的艰辛,心确如死灰之木,她急于寻求一个能带来安全感的港湾,除了故乡,还有何处呢?可惜故园亦寻不到,微薄之身,真如未曾束缚的小舟,正如《庄子》所谓“巧者劳而知者忧,无能者无所求,饱食而敖游,泛若不系之舟,虚而敖游者也”,薛涛终日无所操劳,不过偶寄闲情于山水间,不必担心生计与前途。

但薛涛空具其形,心境远不似庄子般自由无碍,心中的牵挂总是难以放下,哀叹起自己的身世来了。然此时的薛涛开始对庄子的“至人无己,神人无功,圣人无名”精神心生仰慕,亦在情理之中。几十年来,薛涛寄人篱下,虽心中韬略过人,才惊诗坛,但毕竟是一介女流,身处边塞不能挥戈疆场,跻身幕府却为酬唱弄臣,一生空付浣溪水,不禁悲从中来。庄子“不夭斤斧,物无害者,无所可用,安所困苦哉”的逍遥身影无疑给了暮年的薛涛以极大的慰藉,她努力地劝诫自己面对现实,自在无为地欢度最后的时光。

但浓浓的乡愁无法被高妙的大道与湍急的流水稀释,她见到桅帆相继而过,却无一属于自己,心中的失落感越来越强烈,她只愿“何日片帆离锦浦”,带她回到日思夜想的故园。

诗人的哀愁总是伴随着强烈的直觉,她在心中为这个愿望筹划起来,只觉得到了踏上归程航船的那一天,自己和家人一道,在河心欢快地作歌,吟诵着长安街头的小调或是流行的诗句,那时候父亲一定在船头远眺,母亲在船舱内漫卷诗书,但得此景,已然是和家人故园同在了,就是在漫漫江河中流落,亦是快事一件。

短短的二十八个字,短狭的深红小笺,怎能承载起沉甸甸的故土,薛涛就是连故土也不再有了,家书却往何处发?归舟能向何处行?思乡之苦,在薛涛处,已臻于极致。

怔怔地看着舟帆如箭,夕阳也慢慢隐去面庞,薛涛才从回忆中醒来,猛然见到寒凉的现实,不由得更加落寞。她轻轻地走进锦浦沉寂的房屋里,静谧的月光透过纱窗照在身上,她心头更加凄恻了。

传闻象郡隔南荒,绛实丰肌不可忘。

近有青衣连楚水,素浆还得类琼浆。

——《忆荔枝》

鲍防《杂感》诗云“五月荔枝初破颜,朝离象郡夕函关。雁飞不到桂阳岭,马走皆从林邑山”。鲍防大历中为福建观察使,时明皇为博贵妃一笑,诏马递进南海荔枝,邮传者疲毙于道,废马不计其数,七日七夜达京师。

荔枝喜暖,唐时还未能在北国成活,遂得之不易。然其天然的好滋味、讨巧的莹白果实和赤色外皮儿,颇得王公贵族的喜爱,贡品单里总是少不了它。于是每岁进荔枝,红尘飞一骑之状便一度真真切切地上演。对于上位者,他看到的只是红颗的珍珠;但对于邮驿者,却着实是壮烈。

为着那千金一笑,扬起了多少红尘。

原本荔枝只是贡品,市井上绝不能遇到,却因贵妃宠爱,岭南多植荔枝,如今荔枝亦“飞入寻常百姓家”,不得不说,正因贵妃专溺,这寻常之物成了人间绝品,进而化作人人皆爱的珍品。薛涛轻轻一叹“素浆还得类琼浆”,道尽了其中的曲折与传奇。

宋代东坡居士也曾为此一赋《荔枝叹》:

十里一置飞尘灰,五里一堠兵火催。

颠坑仆谷相枕藉,知是荔枝龙眼来。

飞车跨山鹘棋海,风枝露业如新采。

宫中美人一破颜,惊尘溅血流千载。

永元荔枝来交州,天宝岁贡取之涪。

至今欲姇林甫肉,无人举觞酹伯游。

我愿天公怜赤子,莫生尤物为疮痏。

雨顺风调百谷登,民不饥寒为上瑞。

君不见武夷溪边粟粒芽,前丁后蔡相笼加。

争新买宠出新意,今年斗品充官茶。

吾君所乏岂此物?致养口体何陋邪恶!

洛阳相君忠孝家,可怜亦进姚黄花。

然这并不能掩抑这位大文豪对荔枝的喜爱:

罗浮山下四时春,卢橘杨梅次第新。

日啖荔枝三百颗,不辞长作岭南人。

犹记得,在那些稀少而无忧的日子里,少女时常窝在母亲的怀中,像一只奶猫,伸出一只藕臂去够那晶莹玉盘中鲜丽的红色果子。她咯咯地笑着,面上带着甜味,把小手举到半空,一颗鲜红荔枝正包裹在软嫩的粉掌中。于是母亲便宠溺地接过,削葱手指轻巧舞动,期盼目光的殷殷注视下,戏法一般,三两下就剥出一颗水汪汪的莹白色肉球。

少女的脸蛋圆圆的,和那果实一样饱满,她欢快地张开口,珠贝一样的牙齿咬上去,溅出丰盈的汁,荔枝的味道随着味蕾甜到心坎里,连带着那时母亲怀抱的温度。

那滋味催生着幼年薛涛的一种认知:人间果实至味,不过荔枝耳。父亲学识渊博,从他那里,薛涛得知荔枝这种果子来自荒凉而遥远的南方一个叫作象郡的地方。

时如逝水,未经几何,父母皆亡。

又是一年五月,花木繁盛。她一人独自坐在窗边,一颗一颗去享受那甜美。荔枝依然那么多汁,未几便沾满了玉手,薛涛的手指也长成了白嫩修长的样子,倒像是记忆中母亲剥荔枝的手。

书房小窗下,薛涛铺开一张嫣红的纸笺,将细毫笔头蘸上浓墨,提笔,写下一个词,“南荒”,提笔,再写下一个词,“象郡”。

良久,她将那纸笺轻轻拿起,俯首,贴鼻,浓郁的墨香扑鼻而来,仿佛带着南方荒野里穿梭不尽的风,又弥漫着记忆里追索不尽的甜。这些,便是父亲那里荔枝的味道。

纸笺上的字一个个放大,幻化成一片模糊的山水。

多年以后,乐山荔枝楼,薛涛凭栏远望,但见青衣江上,流水追逝,素浆竟似琼浆,向远方楚水而去。那些记忆里的味道,便在一刹那盈满了心头。

也许一辈子都不能去到父亲口中的南荒之地看见荔枝满山的样子,就如同永远不能够回到遥远的过去再次感受母亲怀抱的温暖,但是荔枝的味道,怎能,怎能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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