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试新服裁制初成》_褪去红裳着青衣_薛涛诗传

时间:2019-05-05  栏目:名人故事  点击:35 次

《试新服裁制初成》_褪去红裳着青衣_薛涛诗传

其一

紫阳宫里赐红绡,仙雾朦胧隔海遥。

霜兔毳寒冰茧净,嫦娥笑指织星桥。

元稹一去,未曾归来,留下浣花溪畔的女校书相思入骨却心愿难遂。故人离去,知交几已零落。薛涛的心中,几多萧疏之意,恐是少不更事的稚子所不能测度的吧。(www.guayunfan.com)褪去红裳,薛涛已不再是曾经的乐籍艺人,也不是诗坛女校书了,她选择了道袍作为人生最后的妆点。

世事冷暖皆尝尽,人间苦乐在心头。薛涛转身,已然是乡野的一个处士了。似乎在人间已不再有奢求,唯愿在紫阳宫中,长侍三清,随侍瓶钵了。

说起她晚年的转变,不可不谓之必然。薛涛少时即有出尘之意,志兴放达,品格清峻,与歌舞场中虽颇多唱和,却处处透着细腻的无奈。

少时咏蝉,即谓之曰:“露涤音清远”,一如虞世南同名之作——“垂緌饮清露,流响出疏桐。居高声自远,非是藉秋风。”人格傲然屹立于世间,绝不乘风直上,绝不随波逐流,唯有心中一片高洁之境。迎送酬唱间亦迥然出尘,“凄凉逝水颓波远,唯有碑泉咽不流。”既是摩诃池中的梵音仙舟,更是远接碧落的意气清远。

终于她选择了离群索居,在寂寞中夜挑青灯,经卷相伴,以寂寞的姿态默然地退避喧闹的尘世。

新衣裁成,褪去鲜艳的妆点,薛涛试了试素雅的道袍,微微一笑,开始了青衣素裳的清淡生涯,但是她的才情未曾谢落,随口一吟,便是佳句天成——“紫阳宫里赐红绡,仙雾朦胧隔海遥。”素雅的生活没有掩住她对尘世的眷恋,也没能抚平她对游仙的疑窦。

青衫裁成,可是面对满园春色,薛涛心中压抑不住对曾经歌舞场中繁华的思念,更没能对韦皋的知遇之恩、元稹的爱恋之情忘怀,直以为是天上的紫阳真君见怜,赐下红绡一匹,让自己在万物得时的初春里纵情赏玩,她不禁产生了许多出格的遐想。

为了这样放肆的想法,薛涛不禁对蓬莱瑶池心生疑问,这些遥迢茫然的仙境却在哪里?真可寻得?她虽身着青衣,却在红尘与求道间摇摆不定。

我们去探寻她的心里轨迹并不难,她的诗句早已将心中所有的秘密抖落出来——“霜兔毳寒冰茧净,嫦娥笑指织星桥。”她以广寒宫中的素娥为譬喻,哀叹自己飘零无助的身世,心中一片萧索,可是她没有放弃对往日鹣鲽情深的追忆,对“织星桥”不能忘怀的心头,站立着一位怎样俊俏的情郎呢?

宋代词人秦观的《鹊桥仙》传唱不衰:“纤云弄巧,飞星传恨,银汉迢迢暗渡。金风玉露一相逢,便胜却人间无数。柔情似水,佳期如梦,忍顾鹊桥归路。两情若是久长时,又岂在朝朝暮暮。”

薛涛的心间,何尝没有这么一位“佳期如梦”的知音,可叹如今的女处士,值得将入骨不露的相思深埋心底,花容月貌不再为谁妍。霜兔的寒毳、冰蚕的玉茧似乎都洁白而寒凉,是它们陪伴着她走完人生最后的平淡,回首顾盼,处处繁华留芳,这些却往何处去了呢?未来又该如何呢?

带着这些疑问,薛涛心中有着许多犹疑不决,许多胸中块垒,这一切都被新裁的青衣紧紧地拥裹,一切都被无声地掩盖……她以两难的姿态奔向紫阳宫中,奔向烟涛微茫的仙境蓬莱,因为除此之外,似乎再无别的选择,年华与美貌不再,爱情与知音零落,她在经历了几番起伏后终于走进了命运逼仄的小道里,正是自己幼年所向往的飘零自由,只不过在今天,多了几分无奈与眷念。

其二

九气分为九色霞,五灵仙驭五云车。

春风因过东君舍,偷样人间染百花。

新服裁成,薛涛见到这素雅的衣冠,深知昨日已不可挽留,未来尚须自己独自面对,浣花溪的流水载着期待冲散了种种妄想与哀愁,她决心开始新的生活,就决计不能为昨日私情所困。

“九气分为九色霞,五灵仙驭五云车。”薛涛穿着新的衣裳,大胆地想象着它们的来处——那时天上九气幻作九色云霞,布满天际,麟凤龟龙虎五神兽驾驭着五云神车。这既是薛涛对新裁成的衣裳的想象,也是对游仙生活的遐想。

原本唐代文坛就盛行“青年游侠,中年游宦,老年游仙”的风气,薛涛虽一代女流,却不让须眉男儿,人生竟亦雄壮过人:幼年时飘零蜀中,年方二八便入乐籍,得“女校书”之美誉,二十岁流落边塞,回成都后退居浣花溪畔,往来酬唱者甚众,经历了一番爱恨、相思、聚散、离别,她以一袭道袍了此余生,既是受当时文坛风气的影响,也是一位饱经沧桑的出尘女子必然的选择。

薛涛向道,却不是传统的晏晦清斋,她的道,绚烂如九色云霞,如五灵仙车,充满了对世俗美景的追逐与眷恋。

当时李唐皇室崇尚道教,时人鱼贯入于道观,然当时许多道士、女尼并非潜心修行,道观、寺庙甚至成为躲避世俗乃至法网的避世之所。如晚唐女诗人鱼玄机因正室“妒不能容”,就被丈夫李亿遣至咸宜观入道。而她身在道观,心在世俗,完全不尝幽玄道法之一滴。鱼玄机居于咸宜观时,还多与名士交流,往来酬唱,后因情感纠葛,竟心生歹意,痛笞女婢绿翘致死,因而下狱伏法。

薛涛却不是以宗教作为遁世的手段,她的心中有对神仙洞府、蓬莱遨游的追求,但她依旧眷恋红尘,故而她的诗中,将瑰丽的来世遐思与激情的世俗情感结合在一起,化身为一个调皮潇洒的仙童——“春风因过东君舍,偷样人间染百花。”

显然,薛涛向往的道不是清逸出尘的,而是将人间游历赏玩、酬唱往来神格化了。她直以为春风度过东君的府邸,偷来繁华斑驳的春色,汇聚百花的灵秀,制成了身上的青衣,或许正应了那句“绚烂之极归于平淡”。然此时薛涛心中仍旧沟壑纵横,她并不能潜心于青灯黄卷,只为寻得更加繁盛的归处,能够再度开始一番黄金年华。

在这种矛盾的心境中,薛涛毕竟放下了对过去的追忆她将目光投向未来,一面屏退纷扰虔诚事道,一面展望这段生涯能够给年老的自己带来承诺与慰藉。

其三

长裾本是上清仪,曾逐群仙把玉芝。

每到宫中歌舞会,折腰齐唱步虚词。

长裾为春日裁成的新服,薛涛竟为之赋诗三首,她好久都没有这样激动了。此时的女诗人已下定决心转变自己的生命,不断劝诫自己,摆脱纠结和挣扎,息心安住在大道的舟筏之上。

“长裾本是上清仪”——那深红小笺上已经没有了情爱思念,全然是对道的渴慕,薛涛心中感念三清,在小小的一袭青衣素裳寄托了自己典雅的理想,她只愿虔诚地于灵宝君前尊重承事,随侍瓶钵,过着清静无为的生活。

“曾逐群仙把玉芝”——薛涛还是没能放下自己瑰丽的遐想,希望仙草灵丹从天降下,葆住自己的年华。她对生活依然充满着激情,当她一心栖于道中,便心甘情愿地热爱着自己的生活,没有抱怨与悔恨,她仍旧全身心地投入到这样的生活中,既不同于厌弃俗世的伤心汉,也不同于躲避灾祸的亡命之徒,她是对生活钟情不改的女处士。

“每到宫中歌舞会,折腰齐唱步虚词”——她绝不放弃对生活的依恋,依旧穿着这一袭长裾出入场合众多酬唱的场合,可是在薛涛的心目中,巧把尘劳为修道,一心供养上清,只把一切作为灵宝天宫中的歌舞盛筵。在她看来,神仙生涯如同游侠、游宦一般,充满惊奇的体验。

步虚是道士在醮坛上讽诵辞章采用的曲调行腔,传说其旋律宛如众仙缥缈、步行虚空,故得名“步虚声”。据南朝宋刘敬叔《异苑》称:陈思王曹植游山,忽闻空里诵经声,清远遒亮,解音者则而写之,为神仙声。道士效之,作步虚声。在薛涛的心目中,巧化有为而入无为,生活不拘一格,此时的她将自己化作天宫中一名卑微平常的仙人,与众多上仙一道,折腰而歌,供养尊上。

在新服裁成前后,大和年间,薛涛由浣花溪畔的锦浦里迁入城内西北隅的碧鸡坊内,并在此建了一座吟诗楼,栖息在吟诗楼内,吟诗写字。想必当日薛涛离开居住了近四十年的住地迁入碧鸡坊时,心中有着无限感慨;想必有许多佳作问世,以供后人吟咏,追寻她此时的心迹。可惜薛涛诗散佚太多,今人已经不能一窥薛涛当时的心境了。

碧鸡坊在虽不在闹市中央,却也十分繁华,正如《梁益记》所载:“成都之坊,百有二十,第四曰碧鸡坊。”晚唐裴廷裕有诗曰:“高卷绛纱扬氏宅,半垂红袖薛涛窗。”大概薛涛之吟诗楼就位于城内西北角落的子云亭旁,与千年以前的鸿儒扬雄为邻。就连近代词学家吴梅也在《读朱素臣》诗中神游碧鸡坊:“记取玉箫来世约,虎山山下碧鸡坊。”足见此地声名之盛。薛涛眼见着一幕幕繁盛景象,心中可是更加寂寞了?她的清净生活如何依傍?

薛涛迁入碧鸡坊的原因虽已成谜,但今人却不得不惊叹她的幸运,就在大和三年(公元829年),南诏突袭成都,虽然边将御敌得力,成都大城未破,但是南诏军大掠西南郊的人畜数万,如果不是薛涛早已迁入城内西北隅,恐怕也难幸免于难。

薛涛迟暮之年,思乡之情愈切,是对乡土的眷恋让她选择了这里吧?惆怅之余,这里的繁华能让她想起久违的长安,那里物阜民丰,车水马龙,年迈的薛涛无力回到长安追寻故园,更何况,即使到了长安,又安能找到故居?薛涛唯有在此地建一座小楼,权把熟悉的川渝口音当作不再熟稔的乡音,寻找些许的安慰。

南宋之时,范成大陆游皆客居成都,于碧鸡坊多有吟咏,却只字不提吟诗楼,想必那时小楼已然不存于世。但他们都不约而同地提到碧鸡坊的海棠之艳,如陆游《病中久止酒有怀成都海棠之盛》诗:“碧鸡坊里海棠时,弥月兼旬醉不知。”《清波别志》谈及巴蜀之花时,也特意提拈“海棠富艳,江浙则无之。成都燕王宫、碧鸡坊尤名奇特”。

海棠殊为艳丽,为历来文人墨客之所好,民国才女张爱玲酷喜海棠,然其人生有三大恨:一恨鲫鱼多刺,二恨海棠花无香,三恨红楼梦未完。这倾倒众生的海棠,却非蜀中自有,据传闻,剑南西川节度使李德裕到任之时,从洛阳平泉山庄带来嘉木,赠予薛涛,在她的精心培植下,蜀地方才有了海棠。

碧鸡坊的海棠花,自薛涛在此种植,锦官城内始有此花。海棠之艳,与当年流落蜀中之时已然不同,褪去了张扬与好奇,多了几分恬淡与通透,薛涛此时“大隐隐于市”,目睹繁华的街道,依然与友人们往来,全然不觉时光飞逝,也不顾自己的容颜已然苍老,她就这样无所事事地在这里度过了人生最后的几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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