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离诗》_早岁已知世事艰_薛涛诗传

时间:2019-05-05  栏目:名人故事  点击:70 次

《十离诗》_早岁已知世事艰_薛涛诗传

驯扰朱门四五年,毛香足净主人怜。

近缘咬著亲知客,不得红丝球上眠。

——《犬离主》

越管宣毫始称情,红笺纸上撒花琼。(www.guayunfan.com)都缘用久锋头尽,不得羲之手里擎。

——《笔离手》

雪耳红毛浅碧蹄,追风曾到日东西。

为惊玉貌郎君坠,不得华轩更一嘶。

——《马离厩》

陇西独自一孤身,飞去飞来上锦茵。

都缘出语无方便,不得笼中再唤人。

——《鹦鹉离笼》

出入朱门未忍抛,主人常爱语交交。

衔泥秽污珊瑚枕,不得梁间更垒巢。

——《燕离巢》

皎洁圆明内外通,清光似照水晶宫。

只缘一点玷相秽,不得终宵在掌中。

——《珠离掌》

跳跃深池四五秋,常摇朱尾弄纶钩。

无端摆断芙蓉朵,不得清波更一游。

——《鱼离池》

爪利如锋眼似铃,平原捉兔称高情。

无端窜向青云外,不得君王臂上擎。

——《鹰离鞲》

蓊郁新栽四五行,常将劲节负秋霜。

为缘春笋钻墙破,不得垂阴覆玉堂。

——《竹离亭》

铸泻黄金镜始开,初生三五月徘徊。

为遭无限尘蒙蔽,不得华堂上玉台。

——《镜离台》

“悲莫悲兮生别离,乐莫乐兮新相知。”一个“离”字引发了多少惆怅与遗恨。书写生离死别的诗句灿若星斗,直击人们的心灵,引起世人强烈的共鸣。薛涛此时的离情与常人更有着不同,她触怒尊颜,被自己所敬爱的刺史韦皋罚往烽火连天的边疆,她一连赋诗四首“上韦令公”,今又赋《十离诗》以表达离别的沉痛。

这十首诗的作者与创作背景曾引发很大的争议:后周王定保《唐摭言》认为只是府僚薛书记写给元稹的:“元相公在浙东时,宾府有薛书记,饮酒醉后,因争令,掷注子击伤相公犹子,遂出幕。醒来乃作《十离诗》,上献府主。后元公作‘马上同携今日杯,湖边还折去年梅。年年祗是人空老,处处何曾花不开。歌咏每添诗酒兴,醉酣还命管弦来。樽前百事皆依旧,点检唯无薛秀才。’”这当是政治倾轧中的仕途失意之作,但实际上《与诸客携酒寻去年梅花有感》是白居易长庆四年(公元824年)在杭州任上所作,与元稹无关。而《全唐诗》则认为《十离诗》却是薛涛所作,但是写给后来的情郎元稹的。今人陈文华在《唐女诗人集三种》中详细论证了《十离诗》的创作背景——一代名伎薛涛在被恩主韦皋罚赴边塞时所作。

这组诗中的十首七言绝句一气呵成,讲述了犬离主、笔离手、马离厩、鹦鹉离笼、燕离巢、珠离掌、鱼离池、鹰离鞲、竹离亭、镜离台之悲凉落寞。薛涛把自己视作犬、笔、马、鹦鹉、燕、珠、鱼、鹰、竹、镜,而把韦皋尊为自己所依靠的主、手、厩、笼、巢、掌、池、臂、亭、台。

从诗句所描述的场景看来,主人的宠物因太过任性,不识大体,“无端”犯下种种过失,不小心犬“咬著亲知客”、笔“用久锋头尽”、马“惊玉貌郎君坠”、鹦鹉“出语无方便”、燕子“衔泥秽污珊瑚枕”、明珠“一点玷相秽”、鱼戏“摆断芙蓉朵”、鹰“窜向青云外”、竹笋“钻墙破”、镜“遭无限尘蒙蔽”,引起主人不满而被厌弃,失去了以往的恩宠与厚爱,遭遇十种“不得”。

薛涛心中涌上一阵悲戚,小小的波折让她清楚地看到自己的处境和身份。艳名是祸水,才名是浮华,觥筹交错,恭维夸赞都是假的,唯一真实的是——她的命运掌握在别人手中,需要依靠别人的慈悲怜悯才可以立足于世。她努力地冷静下来,收敛起自己的悲切,她知道那是无谓的。

有离思而无离情,说是离思,却没有诚挚的苦意。十句“不得”将它变成一封十足的罪己书。不惊不奇,把身边寻常事物写得曲折动人,娓娓道来,如泣如诉。

这一场较量纵然是韦皋赢了,可也胜得不那么光彩。

然而就是委屈也得生受着。世人多是委屈的,只是姿态不同罢了,像盆景里的病梅,被人剪去枝蔓,拗断筋骨,摆弄成喜欢的模样,有的血泪飞溅,有的却忍气吞声。

薛涛在一再地自我贬低时,仍绵里藏针地对这样的处境进行了嘲讽。的确,薛涛与韦皋关系复杂,欲亲还离,她狡黠地为自己鸣不平,在每首诗的前两句中都夸赞宠物的忠心与聪慧,却在后两句中展示出巨大的反差——只因一时的“无端”之失,引来永远的疏离与厌弃。

但薛涛终究还是引躬自责,恳请主人谅解。韦皋堂堂武侯之才,自然不会和一个摇尾乞怜的柔弱女子斤斤计较。或许韦皋原本就是顾及自己的颜面,方才遣走了薛涛,此时薛涛低声下气地取悦于他,他顷刻间便转怒为喜,又见薛涛如此贤德,便将她接回成都。

无疑,薛涛是时代的佼佼者,但她终究不是超越时代局限的先行者,纵使她的才情无出其右者,她却不得不将命运维系在男人的权柄之下,屈服于社会的侮辱。诗中于卑微无奈中带着些许谄媚,令人揪心不已。那个狂傲的薛涛今天竟向威严的权力低下了高傲的头颅,更令人怜惜。

虽然薛涛得蒙大赦,回到成都并脱去乐籍,但她心知,韦皋喜怒无常,对自己并不十分钟情,此番能够回到成都,她却再也无法像从前那样毫无顾虑地出入朱门,而她委身于韦皋的幻想也彻底破灭。

其实韦皋是性情中人,薛涛心底也明白,关于韦皋的感情,她或许略知一二,今人若欲探究,却难知晓,不过《云溪友议》记载了一件关于韦皋的轶事,可供诸君一阅:韦皋年轻时流落江夏,寓居在姜郡守家,在塾馆里担任西席。姜家有个儿子叫荆宝,是韦皋所教授的弟子。他对韦皋虽然以兄相称,但是恭敬侍奉,就像对待父辈。荆宝有个小丫鬟叫玉箫,方才十岁,也常常侍奉韦皋。两年之后,姜郡守资助韦皋进京求官,但韦皋家里有事,未能成行,韦皋便迁居到头陀寺中。荆宝仍然时常吩咐玉箫到寺里去听他使唤。日久天长,玉箫的年龄也稍稍大了,对他心生情愫,引为知音,认定他为良人,两人之间产生了爱慕之情。不久,韦皋叔父来信催他回家探亲。叔父的好友给韦皋准备了沿途的盘缠,打发他乘船归家,却怕他迟迟不肯启程,便请荆宝与玉箫不要与他相见,待到舟船停在江岸时,又催促船夫快快起航。不想荆宝与玉箫竟一块来了,韦皋见了,悲喜交集。荆宝让丫鬟玉箫随船前往,沿途侍奉韦皋,韦皋却顾虑玉箫长时间不能侍奉荆宝,不敢带她一块去,一再推辞。但两个有情人相互约定,少则五载,多则七年,韦皋即来迎娶玉箫。韦皋留下玉指环一枚,又写了一首情诗,一起赠给了玉箫。到第八年春天,韦皋还没有前来,玉箫绝望地叹道:“韦家郎君,一别七年,是不来矣!”于是绝食而死。姜家可怜她死于节操,将那只玉指环戴在她中指上,隆重地举办了丧事。临终之前,玉箫留下一首《留赠玉环》诗:

黄雀衔来已数春,别时留解赠佳人。

长江不见鱼书至,为遣相思梦入秦。

后来韦皋官运亨通,镇守西蜀,到任三天即审理积压已久的案件。其中有一则冤案,犯人身载重枷上堂审理时,大呼道:“仆射是我当年的韦兄。仆射!仆射!还记得当年姜家的荆宝吗?我就是荆宝!”韦皋道:“你犯了什么罪受此重刑?”荆宝答道:“我与韦兄分别之后,很快便以明经科应举及第,又担任青城县令。奈何家人不慎,误将公署房舍及仓库牌印等烧毁,我等入狱受罚。”韦皋怜惜道:“家人犯罪,并非你的过错。”当即给他平反雪冤,并留作门下幕僚。后来韦皋问起玉箫的下落,姜荆宝说:“仆射上船的那天,跟她留下契约,七年为限,必来娶她。既然过期没来,她便绝食而终了。”

韦皋听罢,无限痛心,哀叹不已。当时有个祖山人,精通少翁的招魂之术,能让死者与亲人会晤。他吩咐韦皋斋戒七天,在一个月光朦胧的深夜,便做法召唤玉箫的精魂,玉箫飘然而至,施礼致谢道:“承蒙仆射军经造像的帮助,十天之后我就会托生降世。再过十三年,便可再次成为您的侍妾,以谢大恩。”临去之时,她又娇嗔地说道:“都怪丈夫薄情,让我与您死生相隔啊!”有一年韦皋大寿之时,境内各个节镇都送来当地的珍奇物品,唯独东川卢八座所赠贺礼乃是一名歌女。这名歌女不到十六岁,名字也叫玉箫。韦皋仔细一看,和姜荆宝家那个玉箫长得一模一样,而她的中指上竟长着一个肉环,若不知细看,隐约就是当年所留赠的指环。韦皋慨然叹道:“吾乃知存殁之分,一往一来。玉箫之言,斯可验矣。”

这个故事在今天看来充满了奇幻色彩,但它一定不是空穴来风,很可能有着史实的依据。韦皋对自己的姬妾竟能如此牵挂,薛涛也心知自己和韦皋只不过是逢场作戏,萍水之缘罢了。《十离诗》已然耗尽了她对这个男人所有不切实际的妄想,她坚定地选择了自立的道路。薛涛《十离诗》一出,天下奇之,后世颇多效仿,成为诗坛一道靓丽的风景线,今录其二,以飨读者:

香墨彩笺狼毫笔,诗词歌赋楹楚辞;

笔蘸香墨彩笺撕,诗情画意难亦系。

——《笔离笺》

两厢咫尺如隔山,无言无语情无牵。

落红凄断碎心瓣,情归黯淡爱已倦。

——《爱离情》

这些十离诗,或如前者《笔离笺》皆为游戏之作,或如后者《爱离情》抽象却空洞,皆不似薛涛之作字字言物,却字字含情,一片委屈与离恨跃然纸上,引人爱怜。也正是这样的才华与真情,才能打动韦皋,让他连忙将她接回安养。

而薛涛自罚赴边作诗十余首上书韦刺史,就意味着面临着诗歌生涯的转折点,也是其性格的转折点。她一改曾经的疏狂,将锋芒隐藏在温婉细语中。从前的她受到韦皋的宠爱,也因为少不更事,恃才而骄,满是少女的任性和情思而遭致祸端,此后她越发沉稳大气,如《罚赴边上怀韦令公》般的赌气不再出现,更不会有不识人情世故的妄举。

回到成都以后,韦皋对薛涛十分亲切,并自作主张,命主事的官吏上下打点,让薛涛恢复自由之身。薛涛得到不少安慰,却淡然地领纳谢恩了。可是脱去乐籍以后,薛涛便没有了依靠,不过她也不在乎了,回到成都已是大幸,在这里总会有办法的。她没有料到的是,韦皋竟想得十分周全,在浣花溪畔百里潭的锦浦里择了一个不大却十分体面的房子,将她安置下来。如此一来,薛涛便有了寄身之处,她在浣花溪畔一住就是四十年,创作了几百首诗作,也成就了“万里桥边女校书”的时代佳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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