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边》_为谁风露立中宵_薛涛诗传

时间:2019-05-05  栏目:名人故事  点击:53 次

《江边》_为谁风露立中宵_薛涛诗传

西风忽报雁双双,人世心形两自降。

不为鱼肠有真诀,谁能夜夜立清江。

薛涛在秋天写的诗多了起来,因为这个秋天她经历了太多,多到要用一生去承受。

西风乍起,往事不堪寻。多少诗句中只要“西风”一出现,我们就感到飒飒生凉,悲愁自起。“西风吹渭水,落叶满长安”、“西风耿离抱,江海遥相望”、“西风袅袅凌歌扇,秋期正与行云远”、“一叶随西风,君行亦向东”、“南浦凄凄别,西风袅袅秋”、“谁念西风独自凉”……每当我们吟诵起这些关于西风的诗句,不觉一念到秋,恍然成悲。多少世事人情、繁华浮梦都在一缕西风中黯然摇落。(www.guayunfan.com)薛涛也感觉到了西风——凛冽的、无情的西风。一阵秋风一阵凉,大雁也结对成双飞往南方去了。薛涛看着雁群双双飞过,自己却独身一人,寂寞无依,也无处可依。辛弃疾在《满江红》一词中写道:“觉人间、万事到秋来,都摇落。”秋天就是这样一个让人神魂黯然的季节,所有的回忆和愁绪仿佛都在西风中降临,随着黄叶飘落四方。

宋玉在著名的《九辩》篇中写道:“悲哉秋之为气也!萧瑟兮草木摇落而变衰。憭栗兮若在远行;登山临水兮送将归。”人间世态、心神形体两相疲倦,在秋日中渐行渐远。薛涛伫立深秋,举目四望,也不由得感叹岁月催人、万物休止。她自己也老了,尤其是在经历了与元稹的爱情之后,生命中最后的热烈也逐渐归于平淡,她已看惯了春花秋月,身心疲惫,现在只想找个地方好好歇一歇,把此生的妄念散播在江上风里。

“不为鱼肠有真诀,谁能夜夜立清江”,是啊,已经过了这样的时候了:为了等远方的一封书信,夜夜伫立在清江之畔。早就过了痴情的年纪和时光,现在只想趁着夜色弥漫前回到自己冷清的居所,看玉兔东升,闻风过竹林。薛涛在和元稹分别之初,定然是为了等他的书信而彻夜辗转难眠,然而真情总是相负,薛涛等来的只是一首敬而远之的《寄赠薛涛》。于是她明白:该放手了。一切转眼成空,襟袖泪痕自知。多少日的翘首企盼,多少夜的泪眼偷潸,现在终将随风而逝。

这样的场景不禁让我们想起清代诗人黄景仁那一首著名的《绮怀》诗:

几回花下坐吹箫,银汉红墙入望遥。

似此星辰非昨夜,为谁风露立中宵?

缠绵思尽抽残茧,宛转心伤剥后蕉。

三五年时三五月,可怜杯酒不曾消。

这样的诗句放在薛涛身上也是那么贴切:几次梦回,忆起曾经花下相坐吹箫,遥望那红墙,就仿佛银河一样遥远。然而今夜,注视着相同的星辰,却已经不是当年的情形,那我还在为谁等待到深夜呢?情思如同那层层抽尽的蚕茧,伤痛则仿佛那层层剥开后的芭蕉心叶。现今又逢上了这月圆之夜,我想起多年之前的场景,可我手中的这杯酒,如何能排解我现在心中无边的愁绪啊!

黄景仁的《绮怀》一共有十六首,在过去传颂一时。黄景仁年轻时曾和自己的表妹两情相悦,但他们的故事却仅仅只有一个温馨的开始便再无下文了,黄景仁每当想起自己和表妹无言的结局时,就不忍暗自垂泪。正因如此,《绮怀》诸篇中,也笼罩着陆游《钗头凤》中那种“山盟虽在,锦书难托”的感伤。

今夜早已非昨夜,黄景仁懂,薛涛也懂。昨夜的星辰,记录着两个人的浪漫故事;而今夜的星辰,却只陪伴着独坐的这个伤心之人。薛涛是清醒的,她知道往事无法重现,也不可追回,正是因为这种清醒,她才陷入了更深的悲痛。曾经所有夜晚伫立,现在全然没有了意义。当时的月光星辰,诉说着绵绵的情苦,仿佛在星月的尽头,会有传信的青鸟飞出,来到自己的身边殷勤探看。

薛涛自问,如若不是为了等待远方的来信,谁能够夜夜立在清江之畔啊?一问曾经的痴情:当时的自己深爱着元稹,为了他什么傻事都做得出来,却心甘情愿;二问如今的隐痛:俱往矣,所有的都该放下,但只要想起回忆中缠绵的花香,心中却依旧隐隐作痛;三问世间的情殇:天下终成眷属的有情人毕竟是少数,多少人空负旧约,多少人山水相阻,多少人回头相错,问君何识得,天涯伤心人?

王国维说:“欲达解脱之域者,固不可不尝人世之忧患,然所贵乎忧患者,以其为解脱之手段,故非重忧患自身之价值也。今使人日日居忧患言忧患,而无希求解脱之勇气,则天国与地狱彼两失之,其所领之境界,除阴云蔽天沮洳弥望外,固无所获焉。”王国维所说的正是薛涛这种“一步一步,走进没有光的所在”的绝望心态。因为绝望,所以断弃一切念想;因为绝望,所以记得曾经爱过;因为绝望,所以方能归于恬淡。

而与《江边》相似的,还有一首苦思之作——《秋泉》:

冷色初澄一带烟,幽声遥泻十丝弦。

长来枕上牵情思,不使愁人半夜眠。

一场爱情就此收场,如同夜空中最美的烟火,不过一瞬绚烂,却足以叫人铭记。

现在的薛涛虽然知道她与元稹之间再无可能,但心里总是一时难以平复的。是啊,即便原先做了种种预想,觉得哪怕没有结果也不要紧,但当现实的图卷无情地在面前展开时,一颗滚烫的心该要如何去承受!秋风凄凄,尽管凋落是无可逃避的命运,尽管只去争那春日的短暂欢愉,可一旦真的迎来凋落的时刻,恐怕任谁也不能立即接受这命运无情的裁决吧。

别后负尽当时月,忍教魂梦作相思。薛涛已经不去做那无谓的念想,但秋天来得如此迅疾,让她总在不经意间想起过往的一幕幕场景。她无力去争辩,也无心去争辩,只是静静地守候在浣花溪畔,让四时的流泉来荡涤她心中的烦忧和苦闷。

这首诗就是薛涛在饱受情苦之时所作。又是一年秋色,泉水澄澈而冷冽,从山巅而来,奔冲向这多愁的人间;泉水冲击山岩石壁,激起了一片朦胧的水雾,仿佛如烟的往事。泉声幽幽鸣响,从遥遥的远处流进愁人的心间,就好似呜咽婉转的琴音从十丝弦上缓缓淌出,直入人心。泉水不歇,泉声不止,这清幽的声响流淌在幽寂的山谷,也流淌在有心人的枕边耳畔。幽婉的声音不禁牵惹起心底的无限哀愁和心绪,这让本来就愁思满怀的人儿要如何成眠呵。

薛涛听着枕边的流泉声,仿佛旧时的琴音丝丝入耳。琴音,即是情之音也,声声幽婉凄切,牵起了多少前尘往事,只堪梦里,泪眼暗滴。这首诗写得哀婉凄楚、愁思真切,让泉水替人呜咽,在将秋泉写活的同时,也更加含蓄深刻地表现出人物内心的愁绪和情思。诗人听着这不止歇的泉声,说是这泉声扰得我无法入睡,但其实这泉声就是诗人心中愁思的外化表现,真正让诗人不得眠的,是诗人自己内心的无边心事啊!

在古典诗词中,以水喻愁是一种十分常见的手段,其巧思佳构令人叹服。而且以水喻愁还有不同的类型和侧重,值得我们细细品悟。

有以水喻愁者,取水滚滚而下、一去不返之态,从而惆怅岁月无情,人生短促。譬如李白《将进酒》中:“黄河之水天上来,奔流到海不复回!”张若虚《春江花月夜》中:“不知江月待何人,但见长江送流水。”晏殊《渔家傲》中:“绿水悠悠天杳杳,浮生岂得长年少。”李煜《浪淘沙》中:“流水落花春去也,天上人间。”杜甫《登高》中:“无边落木萧萧下,不尽长江滚滚来。”这些诗句都以流水滚滚不尽之意设喻,引发读者对于青春岁月一去不返、良辰美景稍纵即逝的感叹。

有以水喻愁者,取水滔滔不绝、汹涌澎湃之态,从而极言愁绪之多,恨愁之难解难消。譬如南朝乐府民歌《西州曲》中:“海水梦悠悠,君愁我亦愁。”李白《宣州谢朓楼饯别校书叔云》中:“抽刀断水水更流,举杯浇愁愁更愁。”李煜《虞美人》中:“问君能有几多愁?恰似一江春水向东流。”章丽贞《长相思》中:“吴山秋,越山秋,吴越西山相对愁,长江不尽流。”秦观《江城子》中:“便做春江都是泪,流不尽、许多愁。”这些诗句都以水流之不尽态设喻,让人直觉水流无尽即是愁思无尽,水流难断而愁思亦难断。

有以水喻愁者,取水不见源头、无有尽头之态,从而表明愁思无端,愁绪纷长。譬如李白《横江词》中:“横江欲渡风波恶,一水牵愁万里长。”李煜《相见欢》中:“自是人生长恨水长东。”欧阳修《踏莎行》中:“离愁渐远渐无穷,迢迢不断如春水。”范成大《南柯子》中:“欲凭江水寄离愁,江水已东流,那肯更西流?”贺铸《木兰花》中:“漫将江水比闲愁,水尽江头愁不尽。”夏完淳《采桑子》中:“万里长江一带愁。”这些诗句都以水流望不见源头尽处之意设喻,让人感觉愁绪流淌不尽,宽广深长,不知何解,愁思浩荡,无凭亦无尽。

有以水喻愁者,取水潺潺流淌、奔涌不歇之声,从而描摹愁绪之难以平静、无止无休。譬如李频《眉州别李使君》中:“离人自呜咽,流水莫潺湲。”李涉《再宿武关》中:“关门不锁寒溪水,一夜潺湲送客愁。”杜牧《入商山》中:“流水旧声人旧耳,此回呜咽不堪闻。”罗邺《汴河》中:“至今呜咽东流水,似向清平怨昔时。”朱熹《忆秦娥》中:“野桥流水声呜咽。行人立马空愁绝。”王士褀《浣溪纱》中:“断鸿无数水迢迢,新愁分付广陵潮。”贺铸《临江仙》中:“闲愁朝复暮,相应两潮生。”这些诗句都从流水潺潺幽婉的声音着笔,借喻人声呜咽或愁思起伏,水声、人声、心声合为一体,巧妙非常。

而薛涛这首诗无疑是借水声来喻愁,写得幽婉动人。这种风格的诗在薛涛的集子中并不多见,细腻忧郁,同时又深沉内敛。她此刻的转转难眠,她此刻的苦楚凄惶,都随着这泉水声流进了我们的心里。她心头的那些爱欲缠绵,那些纷扰恩怨,那些明媚忧惋,都一一浮现了出来。

秋泉呜咽,是薛涛难言的心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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