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罢,归家_关于辛弃疾事迹

时间:2019-05-04  栏目:名人故事  点击:38 次

也罢,归家_关于辛弃疾事迹

宋孝宗淳熙八年(1181年)十一月,就在辛弃疾安抚使的公务交接完毕,准备离开江西前往两浙履职的当口,一封来自临安行在、以当朝皇帝名义发布的制书,被快马送到了隆兴府衙。

“大帅!”当值的衙役抱着沾满泥点的信筒,几个趔趄跑入府衙内堂。

辛弃疾此刻仍在书房撰写公务明细,看自己是否还有未办的事情需要交代给接任者。他写得极为仔细,聚精会神之下,几乎察觉不到任何干扰。

“大帅!”衙役冲进内堂,左顾右盼找寻上官,“大帅啊!”(www.guayunfan.com)“何事惊慌?”辛弃疾不悦道,放下笔走出书房。他平素讲究清静规矩,严禁府中大小胥吏高声喧哗。恰巧此时他又在琢磨几项赈济款项的收支近况,被属下一搅,竟是分毫也记不起来了。

上官发问,衙役却懒得揣摩上官心意,直接将信筒拿到辛弃疾面前:“大帅,临安发来八百里加急,要大帅即刻受承!”

“受承?”辛弃疾玩味地咀嚼着这个词语,同时抽出封在信筒中的密封文件,仔细地读起来。

只看了不到一半,辛弃疾就将信件收入袖中。打发走衙役后,他便返回书房继续撰写交接书。他努力想要稳住情绪,好完成余下的部分,然而无论如何绞尽脑汁,都想不起那几个数字来了。

暮色西沉,忙碌了整整一天的辛弃疾终于走出府衙。南剑正牵着马侍立在府衙门口,他不是公署的人,非辛弃疾召唤不得随意进公府,所以在此等候。见家主出来,南剑急忙赶上去为辛弃疾送上马鞭,准备伺候他上马,却被他拒绝了。

“你在后面照顾好马,我想去坊街里散散步。”

南剑为难地说:“老爷,小的出门时方领了夫人们的令,要尽早接您回去呢。”

“不打紧。”辛弃疾爱怜地抚摸着小男孩的头,宽慰他道,“回去我会同她们讲。来隆兴府这么久,我还未在街市里转过呢。”

一仆、一主、一马就这样晃晃悠悠地离开府衙,朝着人流最密集的方向走去。隆兴府不比临安府,城中没有宽阔的大道,也没有摩肩接踵的热闹景象。加之闹了一年的粮荒,这座首府大城多少显得有些破落。但在辛弃疾的苦心经营下,城中尚保持了灾荒前的繁荣景象,逛街的人没有上万也有数千。只是由于天色渐晚,很多小贩都已开始收拾摊货,准备回家过夜。偌大的坊街因此显得冷清许多,只剩下茶肆、酒馆里尚有众多宾客在闲谈。

辛弃疾在前面走着,南剑则牵马在后面跟着。他入辛府差不多有一年时间了,但辛弃疾一家上下从未因他家人尽去,又是个乞丐,而对他动辄打骂,更不曾有过横眉冷对。因此南剑也时常在心里默默感激,感谢老天没有弃他而去,终于让他强撑着遇到了辛弃疾。只是,南剑总觉得老爷的心里藏着些秘密。这些秘密,恐怕连夫人都没法看清。

“辛大帅!”一个贩肉的汉子眼尖认出了闲逛的辛弃疾。

“这位大哥安好啊。”身为朝廷命官被人当街呼喊,辛弃疾也不恼,而是笑着同对方打招呼——他对手下官吏和寻常百姓从来都是两套规矩。

被肉贩这样一喊,街上的百姓们都认出这位身材高大的官人正是安抚使辛大人,一时激动满怀,纷纷跑来跪迎。

“辛大帅,真的是辛大帅啊!”

“辛大帅安好!”

肉贩三步两步跑出铺子,跪在辛弃疾面前,关切地问他:“辛大帅,听说您不日就要调去两浙?”

“哦,确有此事。”辛弃疾将肉贩扶起来,“马上就该走了。”

“这如何使得!辛大帅,您不可弃我们而去啊!”一个货郎挤出人群,抵着辛弃疾的脚尖跪倒,“我们隆兴府的百姓,难得能遇到辛大帅这样的好官,您再一走,我们可怎么过日子啊!”

他说得言辞恳切,围观百姓甚为赞同,皆道:“辛大帅,还是好言上书朝廷,求圣上把您留在江西吧!”

“辛大帅,”肉贩揉着后颈,倔强地说,“若是圣上偏要调您走,我们就上万民伞和万民书,一定要把您留在江西!”

“不可造次。”辛弃疾愠道,“圣上是英明之主,臣民岂可儿戏。”然后他又好生安抚这些百姓:“父老们不必担忧,继任的安抚使和知府大人一定会比辛弃疾更清明的。”

夜色渐起,辛弃疾和南剑终于回到府中。其间,一位酒楼老板非要做东给辛弃疾饯行,称辛弃疾几次为官江西,自己都不曾宴请过他。如今辛弃疾要走了,说什么都要在自己店里喝顿酒。辛弃疾强拗不过,只得由他摆宴。不少城中百姓也跟进来,抢着和辛大帅碰杯。

一直到见着自己的妻儿老小,辛弃疾才终于吐出实情:他们不必去两浙了。

“今日临安发来八百里加急。圣上已撤了我的提点刑狱之职,连带着安抚使和隆兴知府一并罢掉。不日就会有旨意到江西。”

辛弃疾说得很轻松、很平淡,却无疑在家人中间撂下颗炸雷。如兰先是一愣,急忙问道:“圣上何故要罢掉官人?”

“罢掉便罢掉呗,何必问那许多?”辛弃疾装作坦然的样子安慰妻子,“这些年我们一家辗转荆楚,我又整日公务缠身,你们跟着我,从未有过舒心日子。现如今无官一身轻,不正是梦寐以求的吗?”

“官人所言极是,”卿卿插嘴说,“两年来遍历荆楚,姐姐想必也乏了吧?”

如兰没有答话,只是敷衍地点点头。她何尝不明白,终日生活在车马之上是什么感觉,如今丈夫没有了官职,一家人正好有机会休息将养。毕竟辛弃疾已年过不惑,她自己也有病在身,当然更迫切地需要安定的生活环境。

只是,如兰心想,丈夫如果不做官,那他的志向岂不是永远没有实现的时候?而他,就真的能忍住?

三日后的清晨,辛弃疾一家坐上马车,拉着大小行李,在薄雾中缓缓驶出了隆兴府城。没有一个官吏前来送行,因为他们都在精心准备继任上官的贺仪。满城的百姓,也只有几个起大早的商贩,依稀能看见城门之下有几辆出城的马车,旁边跟着一个骑着枣红大马的健壮男子。

尽管被罢官确实有些突然,但是对辛弃疾来说,他等这一天已经很久了。

在那封发给辛弃疾的制书中,赵昚以前所未有的薄凉口气声色俱厉地指责这位他曾十分看重的封疆大吏:“淫风殉货,义存商训之明;酷吏知名,事非汉朝之美。岂意公平之世,刀闻残黩之称。罪既发舒,理难容贷。尔乘时自奋,幕义来归,固尝推以诫心,亦既委以方面。曾微报效,遽暴过愆……肆厥贪求,指公财为囊橐;敢于诛艾,视赤子犹草菅。凭陵上司,缔结同类愤行中外之士,怨积江湖之民。方广赂遗,庶消讥议。负予及此,为尔怅然。尚念间关向旧之初心,迄用平恕隆宽之中典:悉镌秘职,并解新官。宜讼前非,益图后效。可。”

满满一篇制书,全是赵昚对辛弃疾的指责,似乎后者之前在湖南、江西的种种政绩——曾被赵昚肯定的政绩,都只是辛弃疾的个人行为,与两地的百姓民生毫无瓜葛。在皇帝和朝廷的眼中,颇具吏才的辛弃疾,似乎只剩下“南归”一项尚值得赞许。然而,辛弃疾在湖南、江西犯下的“恶”已然弥补不了他对大宋的感情,皇帝本打算将他治罪,但念及他毅然南投,这才饶过他的性命,只将他罢官了事。

听上去,似乎没有赵昚的垂怜,辛弃疾早就被京中来使捆回临安问斩了。

但辛弃疾已不在乎皇帝对自己的态度了。他为官地方多年,其间厉行法制,为人刚正不阿,早已将地方官场得罪了个遍。这些人对他恨之入骨,弹劾和诬陷早就漫天飞扬,赵昚被动摇不过是时间问题。至于制书上罗列的那些罪证,辛弃疾最多把它们当作诙谐,一笑了之罢了。

然而,这次辛弃疾确实误会那些政敌了。害他被罢官的其实是另一个人:监察御史王蔺。

大宋优容士大夫,更允准御史言官可以在不提供任何真凭实据的前提下“风闻言事”,弹劾各级官吏。“台谏”之名一度令从京城到地方的官员们谈之色变。王大人也不外如是。王蔺和辛弃疾没什么交情,虽然在后世被编入主和派官员的传记之中,但他本人对主战的辛弃疾有多少敌意,两人究竟有没有过交集,今天已不得而知。何况,这次一并遭到王蔺弹劾的还有大小十数名地方官员,只有少部分弹劾被精明的赵昚留住,结果拖累了辛弃疾。

王蔺在奏章中说,辛弃疾“奸贪凶暴,帅湖南日虐害田里”,又称他为官时“用钱如泥沙,杀人如草芥”,根本不把湖南百姓的安危放在眼里,完全是混世魔王的做派。他的指责,说的正是辛弃疾在湖南平乱、建飞虎军的事迹。然而所有人都知道,辛弃疾建军的始末已经获得了赵昚的谅解,甚至对他擅改酒税法为“榷酒法”也未做追究。至于“杀人如麻”,无非旧事重提,揪住他杀赖文政的过往不放。

杀掉一个倒卖私茶、率众作乱的茶商军头领,如何称得上杀人如草芥?何况皇帝对此事早有定性,说辛弃疾只是“不无过当”而已。

说到底,还是耿直的王蔺把弹劾写得太狠:御史大人用小说家的笔法,将一位铁心平乱、建军为国的功臣,活脱脱描成了张汤转世。

但辛弃疾没有迁怒于任何人,他明白,只要皇帝仍信任自己,就不会有谁能把他告倒,更何况还是以这种颠倒黑白的方式。然而,这份制书又确确实实是赵昚下的,因此只有一个原因:皇帝不想再让自己做官了。

也罢,回家吧!辛弃疾对着马臀猛挥一鞭子,跃上宽阔笔直的官道,把马车远远甩在背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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