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书房,我的讲台_拓荒与耕耘_人文

时间:2019-07-03  栏目:理论教育  点击:3 次

我的书房,我的讲台_拓荒与耕耘_人文

古稀赘语:我的书房,我的讲台[1]

赵荣光

几天前,我注意到这样一则手机段子:“老师:‘同学,如果你是老师,你最想对你的学生说的一句话是什么?’学生默默地走上了讲台,若有所思地说:‘同学们,下课!’”不知道今天在座的同学们当中有多少是和他想的一样的?

多年以来,在我任教的在校学生中似乎有这样一种习惯,总是有一些同学怀着到赵荣光的课堂上听一次的愿望,就如同一些人喜欢在旅游景区刻写“× ××到此一游”一样。我在想,这些同学们大概是把我当作木乃伊了。没看过木乃伊的,花钱买票也要争先恐后看一看。看过一遍之后,你再花钱请他看,他也丝毫没有兴趣了。那么,就委屈同学们听一听一位活木乃伊说的话吧。

谢谢组织了如此规模师生交流平台的有关领导、同仁,谢谢给了我如此荣耀的在座的各位同学!(www.guayunfan.com)

我今天讲几个自己的,也与同学们不无参照与思考意义的小题目。我先发言,然后听听同学们的意见。

一、“人生损寿论”,每个人都有希望活到一百岁

我今年66岁了,已经大大超过了我50年前的预想。按照唐代大诗人杜甫《曲江二首》诗句的说法应当是很快要“人到七十古来稀”了。所以,今天在这里对大家说的话,可以理解为是“古稀”者之言。

也许,有的同学听了这样的话会想:“我爷爷比你年龄还大,66岁有啥稀奇?”是的,我们正在进入老龄化社会,比我年龄大的老人多得很,我在许多高龄老人那里的确是不敢言老,而且自惭形秽。我交往的友人中有一些百岁左右的老人,比如,国际知名学者今年已经95岁的游修龄先生、93岁的陈桥驿先生、今年106岁仍健在的著名白酒专家秦汉章先生;陈立夫先生在台北寓所接见我时已经是102岁了,刚刚过世了的于光远先生则享年97岁。而我在田野调查中则见到过不少年龄更高的老人。美国芝加哥大学9月2日发布讣告,诺贝尔经济学奖得主、交易成本理论提出者罗纳德·科斯(Ronald Coase)于当天逝世,享年102岁。几天前越南的武元甲大将去世了,他也享年102岁。最近浙江媒体上报道一位老奶奶已经享年116岁了。

我相信,在自然经济和谐的中国古代社会,会有许多在远乡僻壤年登茶寿,甚至天年的人瑞,只是因为记录疏漏和政策遗漏才不被现在的我们确知。为此,我多年前曾在一次应特邀海外的演讲会上提出了人类应当努力“避免损寿”的观点。我认为:一般来说,每种既定文化背景下的人的寿命长短基本由生存自然生态环境、社会环境、食物结构与饮食习惯、心态与养生方式、遗传基因、意外伤害有无及其影响程度六大要素决定。满足了六大要素,人本来是可以乐享天年的。现实生活中的大多数人之所以没能如此,那是各种负能量影响的结果,于是如俗语所说:“黄泉路上无老少”。我将自己的这一理解定义为“人生损寿论”。于是,我习惯在自己的中华饮食文化课堂上对同学们说这样的话:“同学们要养成科学文明的良好生活习惯,我相信在座的100多名同学中,会有90%活到80岁以上,5%能够活到90岁以上,3%—4%活到100岁,1%以上可以活到110岁左右。六七十年以后,在座的同学会越来越少,那时你们的往事回忆话题会印证我今天的预言。”今天,我愿意对在场的800名同学再次郑重地这样说:过好每一天,80年后,在座的同学中会产生30位百岁老人,10位110岁寿星,其中会有1—2位年登120岁的天年之期。

为什么我要说关于寿命和我的年龄的事呢?我觉得在今天与同学们交流这一题目或许不无益处。在学校本部校区有一幅迎新生的大标语:“为了1460天以后的你,请认真过好大学生活的每一天。”十年前我曾为你们的学长们在这里做过题为“如何过好大学生活的每一天?”的演讲。认真过好每一天不是件容易的事,糊里糊涂混掉每一天却是非常轻松的事。明人唐伯虎有一阙《七十词》说:“人生七十古稀,我年七十为奇,前十年幼小,后十年衰老;中间止有五十年,一半又在夜里过了。算来止有二十五年在世,受尽多少奔波烦恼。”其实唐寅只活了53岁(1470—1523),他期长寿而未得,我无期盼竟逾甲子,因此,我的66岁应当知足了。有生命才会有其他一切,有健康的生命才可能有美好的其他一切。快要走到不健康生命终点的我,今天对此有比在座同学们更多一些的感受与理解。

二、“没有时间烦恼”

我活到了66岁,其中有60年是与书结缘的,46年没有离开过讲台,这才是我要讲的主题。似乎与在座的许多青年不同,十岁以前的我就经历了人生的幻灭思考。因此,我从来就没有过美好人生理想的憧憬。少年时我也曾为李白的“天生我材必有用”诗句激励、感慨过。但它给我更多的是感伤。我觉得一个人对于深邃黑暗的时光隧道和空蒙无垠的宇宙来说实在是太过微不足道,幼小就切身感受到的普遍贫穷和民众群体的苟且卑微让我心灵备受压抑。很快我就意识到我生活的现实其实不过是昨天的延续,是历史在新释读方式下的重复存在,演员和服装道具不同了,唱词也不同了,但是演义则依然昨日。于是我确信自己的一生注定是极其卑微和只能苟且度日的。从此我内心就不断滞积着苦痛的压力,恐惧,惶惑,煎熬,一直折磨自己,常常情不自禁地就泪如泉涌,然后一次次地为自己的软弱和茫然而羞愧。我想,李白是材,他无论经历怎样的人生磨难都会发出强光炽热,而我则不过是朝露冬草一样的小人微物,我的存在在芸芸人群中不过是一粒尘埃,一片落叶,对历史而言则更是滚滚长河中不见踪影的枯涸涓滴。

卑微和恐惧从少年伊始就深植内心,这些基本都是十岁以前的心理与心路。于是我不自觉地逃遁于读书绘画中,如同小鱼隐蔽萍藻,兔鼠藏身地穴一样,不同的是我从其中不仅得到惊魂安慰,而且能追步书中的人物与其共场景同经历。最初只是如同影随身移,或是仆役随从,默默唯唯,逐渐有了思考,有了理解,甚至开始有了感觉、感悟,有了自己的看法。这些都是不期然而然发生的,当我发现竟然也有了“自己的看法”时,一种惊讶的心情深深笼罩了我,从来没有过的兴奋震撼了我,乐趣与自信也就油然而生。醉心于读书的人生从那时开始了。我开始意识到,只要自己奋发努力,或许尘埃可能变成沙砾与石头,或许细流汇河,涓滴也可能追随入海。我开始意识到李白的“天生我材”也可以做“天”既“生我”,我当努力成“材”,既成材,则必有益于人,会有用于世。

今天回顾自己的大半生读书生涯,不免颇有感慨。读古今中外的文学,继之政治理论、法学、经济学、历史学、社会学,不知不觉,猛然抬头,20年过去了。我在书房中,就是这样的状态和感觉。20世纪60年代末,准确说是1968年,我用一枚方形的牙章料为自己篆刻了“静读书室”,其实那时我根本没有自己的书室。1980年又刻章“二如居”,取义《诗经·小雅·小旻》“如临深渊,如履薄冰”。之后是陈立夫先生为我题写的“诚公斋”。书斋读书,忘我之所在,忘我之为何物,常常是突然发现树已绿色知春之已至,窗外雪花飘飞知冬天又来。这样又是30多年过去了,于是就到了现在。

读书让自己感到很无知,更不断强烈了求知的饥渴,于是让自己沉心于书的世界。“呆子”的绰号就是30年前大学里的同事背后指称我的。很长时间里,我过的是教室——图书馆——书房三点之间的游走生活。读书,教书,写书,此外无我,我不知我外,简单而单调。25年前有这样一个因我而生的小故事:单位中人为日复一日、年复一年之生活忧虑烦恼,而又无可如何,一日聚而闲话感慨,某人忽谓:“像赵先生那样无忧无愁多好!”一人反诘:“他心中有没有忧愁又没说出来,我们怎么知道?”又一人则谓:“那我们等他来时问问他。”于是,例会日我被数位同事围定求问,一人开口云:“我们对你有个疑问,你有烦恼吗?”忽闻此问,颇感诧异,略沉吟,众人齐言:“请你直接回答,不要犹豫。”促不及想,脱口云:“我好像也没有时间烦恼吗?”话既出口,颇觉回答不伦,内心自责:“什么叫‘没有时间烦恼’?‘烦恼’是主观自由取舍的吗?语意不清,措辞失当。”然而众人咸谓是实情。稍后思考,似乎自己也真的是没有时间烦恼。读书、写书、教书占去了自己每天几乎全部的时间。临案开卷,枕上读书,厕上读书,外出携书,不得已而闭目温故习书,夜半惊醒亦要索书翻检。果然是书外无我的状态。

三、被当老师,人生救赎之旅

有一句话叫作老师的职业如同蜡烛燃烧,照亮了别人,毁灭了自己。初入小学时,姓路的女校长讲这样的话,她的意思是学生要有礼貌,尊敬老师。那是我第一次听到这种诗意和哲理的说法,我内心里很震撼,既认同此说,也升起一种悲壮与悲凉感,它每每萦绕心头,久久不去。大概从那时起,我就对教师的事业——从一开始我就没有把教书视同一种“职业”——怀着崇敬的理解。我将她的话与家中的孔子行教像联系在了一起,开始对“行教”二字有了更进一层的感觉。想起了六岁时听一位老先生对我讲解《史记·孔子世家》的情节。

但是,我逐渐发现,许多老师并不是知识、认识、思想、表达、魅力都很完美的。我尤其不能忍受的是老师的知识错误和表达拙劣。于是,每逢此时我就想:我也可以做一名老师,而且会比许多其他老师好。但是,那时,我并没有想到自己会站在讲台上终了一生。因为我眼前的教师们作为一个整体并不能让我敬重,我觉得他们整体上都比较世俗庸碌。对庸俗的厌恶,几乎是在我拥有“好”与“坏”最低级价值判断时就萌生,并且影响至今的心灵症结。因此,我并没有看好教师的工作,那是我对教师群体以及小学、中学中的教师群体文化的世俗不看好的结果。至于未来我能做什么,我不知道,也没有要知道的意识。因为我坚信,像我这样卑微出身的草民,社会似乎早已经决定我默默无闻、劳瘁一生的命运了。祖母只是鼓励督饬我读书上进,父母则希望我从医。但是我内心对从医没有兴趣。我既然不知道自己能干什么,就信任党的宣传,并努力去理解那通过行政系统强势下来的所有宣传的科学性、合理性、正确性。虽然我一直没有理解这三性,但是我知道我必须服从接受。于是,我在初中毕业的志愿表上填写了“一切服从党的分配”。那时的宣传口号是“一颗红心,两手准备,时刻听从党召唤”。我想,“两手准备”还是留有自我选择的余地,既然要听伟大、光荣、正确的党的话,那就完全信任、绝对服从好了。记得班主任姚静伯老师曾经就此提醒过我,可是由于内心深处是存在着“组织会注意到我的高度觉悟,会特别关照选择的”,结果我被分配到黑龙江省属的一所师范学校。教师的命运由此决定了。那时,很多人不愿意当老师,于是自己被为满足师范学校招生的“组织”分配了。许多人为我惋惜,因为我被老师和同学们一致认为应当是进入重点高中然后上大学的。

20世纪六七十年代,还时常能听到有教师会说“不能误人子弟”的职业习语。那时,每当我听到有人这样说时,我心里就在想:“你的确就是在误人子弟,误了许多年,还在误下去。”现在,在教师群体中似乎不再能听到这种自觉、自励、自律的话了,教师已经彻底蜕变为职业了,与卫生清洁、街头摊贩、股票投机、市场交易没有任何差异的单纯的讲课计酬、点卯领薪的稻粱谋了。可是,我从来不这样理解。记得在阅读了教育学相关书后,我在一次同学聚谈时说:“世界上不同国家的社会行业会有千种百种,但我觉得唯有两种最难、责任最重。一是教师,二是医生。医生说是‘治病救人’,果然能否?患者以命相托,岂容医生出半点错误?但是,医生的错误可能患者至死不知。教师则不同,教师的知识性或认识性错误是一言既出驷马难追,羞辱立见。即便一时不被学生发觉,待其后来觉悟之时,仍然会被耻笑。教师责任重大,荣虽未必,辱却随时,毕生难免。”

从1968年秋站在高中三年级教室讲台上正式开始我的教师生涯的第一堂课开始,战战兢兢的心情与警惕就从来没有离开过我。这更强化了我读书的自觉。从城里到乡村,每次我都背上千方百计搜罗来的半麻袋书,半年一次。到了我在城里工作了之后,这种方式才改变为图书馆借阅为主的途径。

因为有了“教师无完璧,教学终有悔”的理解,自己就事事知不足,时时负压力,日日求更新。然而由于资质鲁钝,努力不足,知识结构欠缺,思维局限,愧疚感、危机感总是萦绕不离。讲台的40多年,一直是心灵救赎的旅程,如磨道上的驴子,脚步未曾停,成就感则始终难以积累。

四、讲台神圣,教职崇高

责任感、升华感、神圣感、殉道感,是随着教书生涯时间长度的延伸而逐渐演化的自觉与追求。我渐渐觉得自己是天生的教书材料,再回味李白的“天生我材必有用”,似乎更亲近了。虽然那未必是李白诗句的本意。我觉悟到,我是可以通过讲台实现自己服务社会、报效民族和促进人类文明进步的心愿的,我逐渐意识到我的讲台可以具有与别人讲台很不同的意义。

二十几年前我在自己的第一本食学论文集《中国饮食史论》的后记中说:“一个优秀的大学教师,应当是他所授专业学科前沿的开拓者。如果他不是筚路蓝缕的领袖,但他至少应当是百货齐全的批发商,他必须能够在课堂上反映学科领域的最新、最科学、最全面和系统的成果。否则他就是不合格的。”因此,我一向认为,教育这一具有重要历史责任的社会工作——不能用“职业”的概念来替换——本质上决定不存在一般行业人员的合格、优秀、杰出那样的例行三档次标准。我认为,教师只有优秀、杰出两个衡量标准,所谓“合格”就是不合格。仅仅是能够勉强把教科书上的文字符号发声给学生,或表现出对学生的关心及职业规范遵守,就可以视为是不合格。这样的教师是“工具”式的,是标准化生产线的加工工具,是将学生作为体制追求模式学生“培养”的工具。他们没有个性风格,没有思维创意,没有思想闪光,没有基于厚积学识与执着探索的个人魅力。当然,我定义的“优秀”与“杰出”是烈火真金,不是现行体制的评选结果。

我笃信,一个好的教师就像大自然中的一只只珍禽异兽和一种种奇花异草,他会让人们触目惊喜,近视震撼,过目不忘。好的教师也应当如此,他首先应当是货真价实的学者,但仅仅如此似乎还不够,因为就人类知识传承前喻的意义来说,他对后畏青年负有引导与教化的历史使命,知识传授、灵智启迪、情感陶冶仅仅靠学识是不够的。他必须能够吸引感染学生,启发思考,引起共鸣。他必须在课堂上讲授正确的知识和前沿资讯,却不必句句真理,学生会判断,重要的是他的讲台能促发学生们兴奋愉快地自觉学习与思考。因此,好的老师应当是心底莲花、腹满诗书、吐属珠玑,应当是学者——牧师——辩士的三才之身。我曾做过语文老师,语文老师要有三好:好口才、好字、好文章,我想那可以作为好语文老师的基本标准。因此我以为,好的教师是社会冥冥之中的选择,他虽然不是上天派定的,却是自觉陶冶、努力完善、刻意追求的必然。

五、心灵炼狱,烛我之台

因为知道职业要求的苛责,和自己争取做个好老师的艰难,我从登上讲台的那一天开始,无形的十字架就一直压在背上,如同莽莽青藏高原上的长跪信徒,只知朝向一个遥远的目标一次次匍匐,起来,匍匐,起来……孑孓般地蠕进。

执着的结果,自己的心灵不断在升华,讲台成了我心中的圣地,演绎知识,阐释哲理,燃烧热情,执着信念。每当迈进教室的第一步,心底都升起一种庄重,一种兴奋,责任感犹如壶水乍沸之时的噗噗作响。

回想起来,无论是济济一堂,还是寥寥数人——至今我还没有过这样的遭遇——我都是以一种殉道者的执着进入状态。我从学生昂头注目的眼神中看到的是审视、期待、兴趣、信任,我受到了鼓励。当然,我也看到过许多若无其事、茫然游移、别有关注等样的神情与行为,那时我就下意识地百般挑剔自己,虽然我知道那不是由于我的原因。

讲台如舞台,上演的剧目,不一定是传统的,也不一定是正统的,但一定是经典的。科目、教师应当是由学生选取,受学生欢迎,有利身心健康,有益于文化昌明、人类社会进步的。讲台既然如舞台,施教者就犹如演员。观众对剧本和演员是会评价的,他们拥有这一天赋之权。历史上的中国教育如此,今天的中国学校更应当如此——公民高价买教育的市场上理当允许学生拥有自主的选择。

施教者如演员,历史题材的悲剧演员,他演绎的是故事的真实、用心的真诚和思考的真邃,感染观众,引发启迪,赢得共鸣。

这一堂我必须在这里做到最好,下一堂我要做得更好。21年前,在我的第六次去泰山的路上,12岁的女儿忽然对我说:“爸爸,我觉得你是一个完美主义者。”我心中怦然一动,尽可能平静地定睛看了看她,然后说:“你说得很准确。我内心的欣慰与磨难皆缘于此,它注定了我挣扎的一生。”

走进教室,登上讲台,我立刻进入角色。讲授内容,语句,逻辑,音色,声调,表情,肢体谐调,板书,每个细节都刻意追求高度艺术化的最佳效果。因此,即便是窗外飞雪的隆冬,每堂课下来,我都会汗流浃背,犹如街亭城楼上抚琴后的诸葛孔明。

我对炼狱和燃烛有自己的体会,讲台就是我的事业、人生、心灵的炼狱,就是我思考与思想的烛台,渴望投入和燃烧,烧去杂质,沉淀污浊,我为自己一次次的净化感觉而欣慰。

六、大学讲台,师生同一剧场

讲台的主角是教师,但是,讲台是课堂的讲台,而课堂应当是师生共同的剧场。不是笑剧,不是闹剧,不是肥皂剧,也不是CCTV的春晚小品剧,而是历史或历史感题材的悲壮剧。因为这里需要的是洋溢奉献与牺牲精神的真善美追求与坚持。在这个青春、理想、奉献、追求的剧场里,没有学生兴趣自觉的投入与愉快互动,教学是失败的。唤不起学生兴趣,无法引导学生的教师,他自己应当自觉想到下课走人,大千世界总有适合他服务社会的更佳选择。

没有好学生的课堂是悲哀的,培养不出好学生的老师绝对是将青年在可能成为栋梁之前变成了柴草。这样的老师,犯得大概不只是过失,甚至是罪错。仅仅一句“误人子弟”恐怕过于轻飘。好学生,具有敏于思考、能够质疑、勇于探索的精神与品质,好学生是好老师的激励。这是“教学相长”的更高一层意义。

一名演员的演出太拙劣,观众当然有理由喝倒彩,可以要求退票,甚至根本不用买票。没有观众的演出,如同满堂喝彩的演出一样,都会推动艺术的进步,那是文化市场的选择,是艺术生存演进规律与机制在发挥作用。

为了努力做得更好,为了与学生生动、成功地上好每一堂课,为了追求我心中讲台、教学的极致美好,我坚持自己课堂的“四不”原则。不备课,不点名,不辅导,不开卷。也许有人会疑问:“不备课,怎么讲课?”我的理解是:“靠备课上讲台,不备课不能讲课,不会是一堂精彩的好课。备课准备的主要是讲授者的知识预知与传授,独到见识、思想深度、精神境界大概不是靠备课所能获得的。”坦诚地说,我从来没有一本教案,我习惯于阅读、思考,课堂上是自己消化理解后的流畅表达。46年来,我从来没有备课上讲台,都是不停读书消化的所得,而且都早在教科书之前和其上。

我的课堂从来都是与学生们共同的。我们每个人或许真的是涓滴,涓滴如果孤立,其命运必是蒸发或干涸。唯有涓滴汇合,才能涓涓细流,才能汹涌澎湃,才能长泻入海。

为了感染互动的效果,我习惯频频在甬道间游走,随时与学生近距离对视和呼应。学生们也很习惯认可我的这种教学方式。“后生可畏”,因此,我敬畏每一位学生,敬畏每一个听众,无论是童稚孩提,还是智慧长者。46年来,我从来没有对学生说“你明白了吗?”我总是说:“我说明白了吗?”

人们会感慨“做人很难”,而我以为“做人很好”,我想,这也许是动物园里的大猩猩会羡慕笼子外边的人,而没有人会羡慕猩猩笼子的原因。《论语·学而》记载孔子的话说:“不患人之不己知,患不知人也。”这个社会没有亏待我,总是自己不够努力,不够好。父母给了我生命,社会给了我知识,同学们给了我愉快,我没幽怨,几乎从来没有。我从来没有过欣喜若狂的感觉。我没有仅仅为自己的忧伤,我有深深的忧伤,那是对逝世母亲的怀念。

还是孔子说得对:“三人行,必有我师焉。择其善者而从之,其不善者而改之。”(《论语·述而》)善于向别人学习,首先是能发现别人的长处和优点,哪怕他自己都没有意识到。发现学生身上的优点,他们的闪光之处,向听自己课的学生学习,是我对“教学相长”的另一层意义的理解。我的大课堂上,在册学生就在100名之上,那是多少个“三人行”啊!没有发现学生身上的优点,那就是我自己的缺点。从教40多年来,学生给了我许许多多启示与感染、感动、激励,不断给我动力。学生的信任、敬重、仰赖,大大地超出自己的能力和付出,惭愧之下,唯有努力向学生期待的美好争取。

几年前,一位浙江工商大学的本科生在听了我的课后,一次羞怯怯地询问考我研究生的事,我给了她肯定的鼓励。后来我知道,她是一个专升本的学生。她在本科毕业后从事自谋职业的幼儿教育工作,很辛苦,但是她做得很快慰,很有感觉。由于她的有创意、有成效的工作,去年得到了加拿大的访学邀请。她曾经连续四年考我的研究生,总是几分,甚至一分之差未能如愿。她对我说:“老师,这种学习方式让我得到了很多,考不取我也很高兴。”她对朋友说:“只要赵老师还带研究生,我就一直考下去。他不带了,我就不考了。”她说得很真诚,很自然,我听了以后很感动。我相信她的人生和事业一定会有大收获、大成就的。因为她总是对生活充满热爱,她日常生活的细节都秩序井然,有条不紊,她没有个人患得患失的忧虑。有一次,看到一位老者在下沙校区附近的路上用粉笔写下了一行行隽秀的汉字,他在借此向伫观者求助。对话中,老者告诉她,自己来自沂蒙山区,曾是小学教师,受迫害失去公职,现在流落杭州乞讨,为患重病的妻子寻求医药费。他每天晚上躲在高架桥墩下过夜。老人的真诚和困难感动了她,她将买书所剩的35元钱都给了老人,对他说:“大伯我只有这么多,您就收下吧!”然而,老人坚定回绝:“姑娘,我不值这么多,你一定拿回去!”最后老人坚持只收下了5元钱,而且再三感谢,给了她由衷的祝福。这位同学对老人深深地鞠了一躬,也真诚地祝福老人,同时给他留下了电话号码,对他说,特别需要时可以联系自己。同时,她也没有忘记对地上那些凝固一个文化坚守者心血的美丽字迹深深地鞠了一躬,因为那是她所见到的最令自己感动的粉笔字。

这是一个热爱生活,并且充满感恩之情的好青年。她的人生经历很感动我。她出生之后被生身父母送人了,收养她的家庭也很窘困,老少三代同堂,并且本来已经有了一男、一女两个孩子。但是,幸运的是这个家庭几乎尽其所有给她温暖和关爱,甚至超过自己的亲生儿女。她认为自己的这个家比其他孩子们有更多、更深、更珍贵的爱。升高中考试之前的某一天,她对养母说:“妈妈,我要到县城里读高中。”靠在县城扫街赚钱维持生计的养母沉吟地对她说:“乡里也一样,A县里要花很多钱。”一问一答之后,母女都没有再说话。三天以后,妈妈找到了她,那是在街道旁边一株梧桐树下,妈妈从怀里小心翼翼地摸出整齐包好的三千元,对她说:“孩子,拿去吧,去县城里读书。”那一刻,她泪眼模糊,她知道那几乎是家中积蓄的全部,妈妈劳瘁的脸和手,那份亲爱、期待、鼓励的眼神,定格成了她生活与事业的永久动力。听了这样的倾诉之后,我也泪眼模糊了,我为她题了“梧荫亭”的书斋号,梧荫亭三个字凝聚了所有的爱与责任。一直激励着她,事实上也一直激励着我。我一直认为,她是我教书46年来无数听过我课的最好的学生之一。

我坚定不移地相信,有这样怀着感恩心,热爱生活,忠诚事业的青年,中华民族无论经历多少磨难,都有重新崛起的希望。正是无数这样青年们的努力、坚持、探索,才撑起了我们多灾多难民族永远压不垮的脊梁。

此刻,请允许我郑重地将她和她的忠诚伴侣介绍给大家,他们知道了今天聚会的信息,也联袂来到了我们中间。

七、忏悔昨天,成灰不悔

“学而后知不足,教然后知困。知不足然后能自反也,知困然后能自强也。”自有自觉自省能力以来,我一直在“不足”和“困”中。今天,借此机会,我满怀忏悔救赎之心,对46年来听过我课的所有同学,深深地致歉;因为我的不足和困,因为我的缺失或失误,而没能使学生从我的课堂上获得甘泉止渴、疑惑点拨,我深怀歉疚。我尽力了,几乎尽到无力可尽了。但这不是自我原宥的理由,在这个世界上,在这个岗位上,有无数人比我做得好,我为此而深深歉疚。

“青出于蓝,而胜于蓝”,我也欣慰那些没有因我的不足而不足的可畏后生,他们许多已经是才俊栋梁。我要借此庄重的历史时刻由衷感谢给我知识与心灵滋养的民族、社会,感谢46年来与我共度课堂时光的莘莘学子,感谢在人生道路上洗涤我灵魂、助我向善的所有人,感谢关心爱护我的所有亲朋,感谢此时此刻在座的每一位。

既往的46年讲台真火,冶炼铸成了我坚定的信念与信仰,她们是森林古猿来到地面后一路走来的人类最美好的追求,是自孔子以下中华民族脊梁始终肩负的理想与实践。

我不是宗教徒,因而我不相信轮回世界的存在。不过,我倒真诚地希望真的有轮回的来生,如果那样,哪怕是上帝邻座和佛祖莲台的安排我都会拒绝,我还会选择再回归人间讲台,仍然在中国。我希望,那时我会做得更好。

谢谢,谢谢在座的每一位,祝大家都拥有一个比我顺利和美好的人生!

【注释】

[1]本文根据作者2013年10月17日在浙江工商大学的演讲整理而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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