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与“不通”_落花水面皆文

时间:2019-06-10  栏目:百科知识  点击:38 次

“通”与“不通”_落花水面皆文

讲到一篇文章,我们常常用“通”或“不通”的字眼来估量。在教师批改习作的评语里,这些字眼也极易遇见。我们既具有意思情感,提笔写作文章,到底要达到怎样的境界才算得“通”?不给这“通”字限定一个界域,徒然“通”啊“不通”啊大嚷一通,实在等于空说。假若限定了“通”字的界域,就如做其他事情一样定下了标准,练习的人既有用功的趋向,评判的人也有客观的依据。同时,凡不合乎这限定的界域的,当然便是“不通”。评判的人即不至单凭浑然的感觉,便冤说人家“不通”;而练习的人如果犯了“不通”的弊病,自家要重复省察,也不至茫无头绪。

从前有一些骄傲的文人,放眼当世文坛,觉得很少值得称数的人,便说当世“通”人少极了,只有三五个;或者说得更少,就只有一个——这一个当然是自己了。这些骄傲的文人把个“通”字抬得那么博大高深,决不是我们中学生作文的标准。我们只须从一般人着想,从一般人对自己的写作能力的期望着想,来限定“通”字的界域,这样的界域就很够我们应用。我们中学生不一定要做文人,尤其不要做骄傲的文人。

我们期望于我们的写作能力,最初步而又最切要的,是在乎能够找到那些适合的“字眼”,也就是适合的“词”。怎样叫作适合呢?我们内面所想的是这样一件东西,所感的是这样一种情况,而所用的“词”刚好代表这样一件东西,这样一种情况,让别人看了不至感到两歧的意义,这就叫作适合。同时,我们还期望能够组成调顺的“语句”,调顺的“篇章”。怎样叫作调顺呢?内面的意思情感是浑凝的,有如球,在同一瞬间可以感知整个的含蕴;而语言文字是连续的,有如线,须一贯而下,方能表达全体的内容。作文同说话一样,是将线表球的工夫,能够经营到通体妥帖,让别人看了便感知我们内面的意思情感,这就叫作调顺。适合的“词”犹如材料,用这些材料结构为调顺的“篇章”,这才成功一件东西。

动笔写作之前,谁不抱着上面所说的期望呢?这种期望是跟着写作的欲望一同萌生的。唯有“词”适合,“篇章”调顺,方才真个写出了我们所想写的。否则只给我们的意思情感铸了个模糊甚至矛盾的模型而已。这违反所以要写作的初意,绝非我们所甘愿的。

在这里,所谓“通”的界域便可限定了。一篇文章怎样才算得“通”?“词”使用得适合,“篇章”组织得调顺,便是“通”。反过来,“词”使用得乖谬,“篇章”组织得错乱,便是“不通”。从一般人讲,只用这么平淡的两句话就够了。这样的“通”没有骄傲的文人所说的那样博大高深,所以是不论何人都可能达到的,并且是必须达到的。(www.guayunfan.com)

既已限定了“通”的界域,我们写成一篇文章,就无妨自家来考核,不必待教师的批订。我们先自问,使用的“词”都适合了么?要回答这个问题,先得知道不适合的“词”怎样会参加到我们的文章里来。我们想到天,写了“天”字,想到汹涌的海洋,写下“汹涌的海洋”几个字,这其间,所写与所想一致,决不会有不适合的“词”闯入。但在整篇的文章里,情形并不全是这么简单。譬如我们要形容某一晚所见的月光,该说“各处都像涂上了白蜡”呢,还是说“各处都浸在碧水一般的月光里”?或者我们要叙述足球比赛,对于球员们奔驰冲突的情形,该说“拼死斗争”呢,还是说“奋勇竞胜”?这当儿就有了斟酌的余地。如果我们漫不斟酌,或是斟酌而决定的不得当,不合适的“词”便溜进我们的文章来了。漫不斟酌是疏忽,疏忽常常是贻误事情的因由,这里且不去说它。而斟酌过了何以又会决定的不得当呢?这一半源于平时体认事物未能真切,一半源于对使用的“词”未能确实了知它们的意蕴。就拿上面的例来讲,“涂上白蜡”不及“浸在碧水里”能传月光的神态,假若决定的却是“涂上白蜡”,那就是体认月光的神态尚欠工夫;“拼死斗争”不及“奋勇竞胜”合乎足球比赛的事实,假若决定的却是“拼死斗争”,那就是了知“拼死斗争”的意蕴尚有未尽。我们作文,“词”不能使用的适合,病因全在这两端。关于体认的一点,只有逐渐训练我们的思致和观察力。这是一步进一步的,在尚不曾进一步的当儿,不能够觉察现在一步的未能真切。关于意蕴的一点,那是眼前能多用一些工夫就可避免毛病的。曾见有人用“聊寞”二字,他以为“无聊”和“寂寞”意义相近,拼合起来大概也就是这么一类的意义,不知这是使人不解的。其实他如果翻检过字典辞书,明白了“无聊”和“寂寞”的意蕴,就不至写下这新铸而不通的“聊寞”来了。所以勤于翻检字典辞书,可使我们觉察哪些“词”在我们的文章里是适合的,而哪些是不适合的。他人的文章也足供我们比照。在同样情形之下,他人为什么使用这个“词”不使用那个“词”呢?这样问,自会找出所以然,同时也就可以判定我们自己所使用的适合或否了。还有个消极的办法,凡意蕴和用法尚不能确切了知的“词”,宁可避而不用。不论什么事情,在审慎中间往往避去了不少的毛病。

其次,我们对自己的文章还要问,组织的“语句”和“篇章”都调顺了么?我们略习过一点儿文法,就知道在语言文字中间表示关系神情等,是“介词”“连词”“助词”等的重要职务。这些词使用的不称其职,大则会违反所要表达的意思情感;或者竟什么也不曾表达出来,只在白纸上涂了些黑字;小也使一篇文章琐碎涩拗,不得完整。从前讲作文,最要紧“虚字”用得通,这确不错;所谓“虚字”就是上面说的几类词。我们要明白它们的用法,要自己检查使用它们得当与否,当然依靠文法。文法能告诉我们这一切的所以然。我们还得留意我们每天每时的说话。说话是不留痕迹在纸面的文章。发声成语,声尽语即消逝,如其不经训练,没养成正确的习惯,随时会发生错误。听人家演说,往往“那么,那么”“这个,这个”特别听见得多,颇觉刺耳。仔细考察,这些大半是不得当的,不该用的。只因口说不妨重复说,先说的错了再说个不错的,又有人身的姿态作帮助,所以仍能使听的人了解。不过错误终究是错误。说话常带错误,影响到作文,可以写得叫人莫名所以。蹩脚的测字先生给人代写的信便是个适宜的例子;一样也是“然而”“所以”地写满在信笺上。可是你只能当它神签一般猜想,却不能确切断定它说的什么。说话常能正确,那就是对于文法所告诉我们的所以然不单是知,并且有了遵而行之的习惯。仅靠文法上的知是呆板的,临到作文,逐处按照,求其不错,结果不过不错而已。遵行文法成为说话的习惯,那时候,怎么恰当地使用一些“虚字”,使一篇文章刚好表达出我们的意思情感,几乎如灵感自来,不假思索。从前教人作文,别的不讲,只教把若干篇文章读得烂熟。我们且不问其他,这读得烂熟的办法并不能算坏,就是要把一些成例化为习惯。现在我们写的是“今话文”,假若说话不养成正确的习惯,虽讲求文法,也难收十分的效果。一方讲求文法,了知所以然,同时把了知的化为说话的习惯,平时说话总不与之相违背,这才于作文上大有帮助。我们写成一篇文章,只消把它诵读几遍,有不调顺的所在自然会发现,而且知道应该怎样去修改了。

“词”适合了,“篇章”调顺了,那就可以无愧地说,我们的文章“通”了。

这里说的“通”与“不通”,专就文字而言,是假定内面的思想情感没有什么毛病了的。其实思想情感方面的毛病尤其要避免。曾见小学生的练习簿,说到鸦片,便是“中国的不强皆由于鸦片”,说到赌博,便是“中国的不强皆由于赌博”。中国不强的缘由这样简单么?中国不强果真“皆由”所论到的一件事物么?这样一反省,便将自觉意思上有了毛病。要避免这样的毛病在于整个生活内容的充实,所以本篇里说不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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