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澍金石学成就综述_清朝张澍

时间:2019-07-19  栏目:百科知识  点击:28 次

张澍金石学成就综述_清朝张澍

第一节 张澍金石学成就综述

张之洞《书目答问》附录《国朝著述诸家姓名略》将张澍列入经学家、史学家、金石学家。张澍被称为金石学家,名副其实。张澍对金石学的贡献主要体现在以下几个方面。

一、开拓研究领域

张澍探访、搜求古碑,有着惊人的发现,开拓了金石学和史学研究的领域范围。

早在贵州玉屏等县任职期间,张澍就对石刻产生了浓厚的兴趣。他曾在贵州寻访陈尧叟医方石刻,未能找到,他说:“宋陈尧叟为广南西路转运使,岭南风俗,病者必祷神,不服药。尧叟有集验方百本,刻石贵州驿舍,地方赖之。余壬戌至黔,遇道旁残碣,必剔藓寻之,无有也。大抵年代尘邈,非风雨剥蚀,即沉霾蔓草,否则为牧童敲火、牛砺角,以致毁湮耳。”(2)张澍以极大的热情搜求贵州各地的石刻古迹,并将自己寻访所得编入了《续黔书》卷五“石刻”一条,内容丰富,现节录如下:(www.guayunfan.com)修文县二里龙冈山镌“阳明玩《易》窝”五字,洞口镌“阳明小洞”四字,王文成贬时讲学之地也。都匀城北有石壁,镌“仁智之情,动静之理,栖此盘谷,饮此泉水”十六字,张鹤楼遣戍是邦,诛茅读书,题此以自慰也。黔西州北六十里有方石,厚阔各尺许,长二尺,默抬即起,语则多人不能动,上镌“天合”二字,都指挥马晔之遗迹也。贵阳东山翠巘崔嵬,琳宫缥缈,镌“君山读书处”五字,郡人杨大宾习业之所也。安平之喷珠泉,鼓掌喧哗,珠玑迸出,镌“喜客泉”三字,参政焦希程之所题也。永从之石芝洞,镌“石芝洞天”四字,副使徐久皋之所题也。又皮林洞有皮林西山,一名过化山,参将邓子龙题“过化”二字,寨民相传岁以石灰填之,否则多病目也。龙里县南之留云洞,奇石怪壁,巡抚郭子章题之曰“雕云”也。余庆有古洞,白云封洞口则雨立至,邑令韩任甫题之曰“慈云”也。……

从此足以看出张澍对石刻古迹的特殊爱好和猎险探奇不遗余力的性格特点,为后人留下了贵州古代石刻的珍贵资料。

张澍在探访搜求古碑方面最突出的贡献莫过于西夏碑的发现。嘉庆甲子年(1804年)秋,张澍自贵州玉屏引疾归家,暇日与友人一同到武威城内北隅大云寺游玩,寺内有碑亭,前后砖砌,封闭已久。出于猎奇的天性和对古碑石刻的特殊偏好,张澍和友人多方劝说,终于说服住持打开了碑亭,从而使长期封闭的西夏碑显现人间。西夏碑一经发现,就对当时的学术界产生了重要影响。张澍发现西夏碑的第二年六月,即1805年的六月,山西洪桐县人金石学家刘青园就云游到了武威,他在大云寺见到了西夏碑,并以西夏碑正面所刻西夏文字与当地人发现的某些西夏钱币上的奇怪文字相对照,认出了“西夏梵字钱”,确认这些钱币上的文字为西夏文字。刘青园的这一重要发现被记录在刊刻于嘉庆二十五年(1820年)的初尚龄《吉金所见录》一书中。西夏碑对西方学者“考定”、辨识西夏文字也起到了十分重要的作用。西方人看到西夏文字是从居庸关六体石刻开始的。居庸关六体石刻建于元顺宗至正五年(1345年),所刻六种文字为梵、藏、汉、西夏、回鹘、八思八文。西方学者见到居庸关六体石刻时,并不认识其中的西夏文字。“1870年,英国人韦利亚(A.Wylia)考定所不识文字为‘女真小字’。据说韦利亚是从一种汉文钱谱上看到‘处国钱文’项下(3),有一种注明蕃文钱的钱币,这种‘蕃文’与居庸关石刻中的未识文字相同,他认为‘蕃’指女真,那么此种字当为女真字。当时学者也相信这种看法。到1882年,法国学者德维利亚(Devieria),根据河南开封的女真文宴台碑,判断居庸关石刻的不识文字和韦利亚据以考定的蕃文钱并非女真字,而怀疑其可能为西夏文。所以当1895年法国蓬拿帕特(RolandBonaparte)印行《蒙古金石图录》收录居庸关石刻时,沙碗(M.Ed.chavannes)和德维利亚都发表自己的看法。德维利亚认为‘当是西夏国书,唯于其说,疑不敢决也’(4)。同年,英国学者卜士礼(T.W.Bushell)又以研究十二枚西夏文钱与汉文西夏钱,并对照西夏文碑——凉州《重修护国寺感应塔碑》,考释了三十六个西夏文字(5),但仍不明西夏字的读音。1898年,德维利亚发表论西夏天佑民安五年(1094年)《重修护国寺感应塔碑》的研究成果,写了《西夏唐古特国字研究》一文,‘明白考定’居庸关石刻中不识之字为西夏国书,而非女真小字。德维利亚对《感应塔碑》的考释,虽未能通其读,但他对碑文中的汉、夏文字作了对译。”(6)西夏碑的发现,对张澍本人也产生了巨大的震撼和刺激,张澍于嘉庆十五年(1810年)撰写的《书西夏天祐民安碑后》一文这样形容他发现西夏碑的激动心情:“此碑自余发之,乃始见于天壤,金石家又增一种奇书矣!”(7)西夏碑的发现激发了张澍对西夏历史和文化探索和研究的热情,他先后撰写了《书西夏天祐民安碑后》、《又书西夏天祐民安碑后》两篇跋,《书西夏天祐民安碑后》指出:“史言夏国字系其臣野利仁荣所造,或云元昊作之,未知其审。”《又书西夏天祐民安碑后》正确指出:“李乾顺享国五十四,凡八改年号。天仪经平四、天祐民安八、永安三、贞观十三、雍宁五、元德八、正德八、大德五。碑立于天祐民安五年秋七月。以史考之,当在宋哲宗绍圣元年也。”(8)他还费了很大的工夫来编撰一部西夏史,可惜没有成功。对自己探索和研究西夏历史的情况,他在《凉州府志备考》之《西夏纪年序》中有这样的叙述:

《宋史·艺文志》载《西夏国书》四十卷,今不传。而王渔洋《池北偶谈》言某人于王槐野先生书斋见《夏书》,卷袠较《金史》为多。槐野没,不知此书存亡,今时盖久无其本矣。予尝欲撰《夏书》,《以东都事略》,《西夏传》为底本,参以宋、元人文集及说部,采而录之。尚未编纂。洎南游至扬州,闻秦前辈恩复作《夏书》,往谒,请观其稿,则曰:止写得单纸零片数百条,未成书也,不足观。后归家,取稿时补益之,凡六巨束,置书架顶。庚午夏,予携友朋五六辈往城外松涛寺销暑,家人以为废纸,取而尽焚之,徒叹息痛恨而已。(9)

六巨束草稿被家人误烧的意外事件给张澍以沉重打击,从此他不再编写西夏史,直到晚年编纂《凉州府志备考》时,才又作了《西夏纪年》二卷附录于后,以了心愿。除《西夏纪年》而外,张澍还编纂有《西夏姓氏录》。《西夏姓氏录》是《姓氏五书》之一《三史姓氏录》之附录,该书从姓氏的角度对西夏的历史和文化进行了研究和探索。此外,张澍还在《凉州府志备考》之《艺文》卷8收录了西夏碑全文,以及西夏李仁孝《敕黑河神文》,体现出他对西夏文献搜求的不遗余力。

总之,张澍发现西夏碑对西夏学的兴起起到了重大作用,而他在西夏历史和文化研究方面也做出了重要贡献。

张澍在搜求古碑方面的又一贡献是在四川为官期间对大足县石刻文献的探访、搜求和整理。张澍于嘉庆十七年(1812年)被任命为四川屏山县知县,从此先后任屏山、大足、铜梁、南溪等县知县,于嘉庆二十四年(1819年)在南溪任上,因其父去世,守孝而归,结束了在四川的仕宦生涯。四川的大足在唐代属昌州,自唐代以后,文化繁荣,历代积累了丰富的金石资料。其北山、南山以及宝顶山保存着大量石刻,不仅是石刻艺术的宝库,而且也保存有丰富的石刻文献,对大足县历史文化的研究有着不可估量的价值。张澍在四川为官期间,曾专门前往北山游览,寻访残碑断碣,先后两次游宝顶山,写下了《游北山记》、《前游宝顶山记》、《后游宝顶山记》(10)。在游北山的过程中,作者除了观赏精美的石刻艺术外,还搜访到了唐昌州刺史韦君靖碑、赵瞻神道碑、《古文孝经》石刻、文殊诣维摩问疾像等碑和石刻。这些碑和石刻对于证史、补史以及研究书法、石刻艺术都极具价值。张澍搜到唐昌州刺史韦君靖碑,非常兴奋,写下了《书唐昌州刺史韦君靖碑后》一文(11),计1878字,成为张澍碑刻跋尾中字数最多的一篇。张澍以碑文校读南宋王象之《舆地碑记目》、《大足旧县志》、《四川旧通志》的相关记载,订正了其中的讹误:“余既于北山搜得韦君靖碑,遂检乾隆十五年邑令湖南李德所修《县志》,云‘北山唐刺史韦靖,于此置城。’脱去‘君’字。复查《旧通志》:‘乾符初,韦君靖为荣昌令时,黄巢、韩秀升兵起,君靖督兵讨之,动以信义,所向克捷,累官尚书仆射。’今按碑文,乾宁二年,君靖即为昌州刺史,兼普、合、渝、昌四州都指挥、靖南军使,不言为荣昌令,是旧志误也。王象之《舆地碑目》考云:‘韦君碑,在昌州北山,乾宁二年靖南令胡密撰文’,又脱‘靖’字,静南之静伪为‘靖’,今《通志》仍沿其伪。”王象之《舆地碑记目》称韦君靖为‘韦君’、李德《大足县志》称韦君靖为“韦靖”是由于他们误以为“君”是尊称而非名。韦君靖碑的发现,证明韦君靖姓韦名君靖,张澍在《代赵及葊重修大足县志序》中明确指出:“盖君靖其名,非以君为称,犹唐王君、李君羡之取名耳。”但张澍也犯了一个错误,乾符是唐僖宗的年号,从874年到879年,共用了6年,乾宁是唐昭宗的年号,从896年到898年,共用了三年,唐僖宗之后是唐昭宗,张澍说:“今按碑文,乾宁二年,君靖即为昌州刺史,兼普、合、渝、昌四州都指挥、靖南军使,不言为荣昌令,是旧志误也。”显然,他认为乾宁早于乾符。实则乾符要早于乾宁。《四川旧通志》“乾符初,韦君靖为荣昌令”的记载并非误记,当是正确的。张澍还指出韦君靖碑及“《古文孝经》、维摩画像碑、六十四卦像、《六经》图、高祖《大风歌》、吴季子墓诸碑皆列入《荣昌县·金石志》中,误矣。王象之言此六碑在昌州北山,而《六经》图碑在郡学,今吴季子碑存数字,高祖《大风歌》亦存数字,均在北山”。张澍还以韦君靖碑与两《唐书》相考证,补充了两唐书记载之缺失:“然《新、旧唐书》皆无君靖名,今介侯搜得其碑,乃知平黄巢、韩秀升之乱,勋伐卓烁,不独筑永昌寨为功于昌州也。”(12)在《书唐昌州刺史韦君靖碑后》文末,张澍自豪地说:“此碑尘霾千载,著录于王象之《碑目》,而其文不传,余乃得亲至碑下,掘堙土,洗苔藓,摹拓出之,仍为大足县有,荣昌不得而争之,乐何如邪!”张澍第一次游宝顶山,以自己的行踪为线索,在《记》中详细介绍和摹画了宝顶山的佛像、人物、动物等石刻,线索清晰,文字简练、刻画生动,给人以身临其境的感觉。如描写从大宝楼阁沿石级升高丈许平台上石屋墙壁石刻云:“自东壁抵西壁长三十步,后壁镌小佛数盈万,凡柱梁粢拱,罔非佛者。或向或背、或坐或卧、或行或立、或屈膝、或申臂、或瞑目、或欢笑、或悲戚,靡不生动曲肖。所执香花、宝珠、钹、钵、璎珞之属,亦复精巧寡伦。西壁多镌女菩萨像,东壁上镌毗沙天王像,怒气郁勃,阴森逼人。旁镌佛数百,妙丽端严,天人具足。”再如描写杨次公牧牛得道图云:“复返至南岩之左,沿崖而西,凡镌牛九头,牧童十。牛或龁草、或饮水、或跧卧、或倚树、或仰首鸣、或控勒不可制,其牧童或用力牵拽、或挥鞭、或倚石卧、或坐石吹笛、或延颈斜睨、或相抱而戏。乃杨次公得道牧牛图也。”游完宝顶山后,张澍感叹道:“嗟虖!予行天下遍矣,凡所登览,已极耳目之观。今至宝顶,浩眺岩壑,穷睇法象,则攑舌而惊。曹能始曰:‘宝顶寺者,唐柳本宗学吴道子笔意,环崖数里,凿浮屠像,奇谲幽怪,古今所未有也。噫,信矣!”第一次游宝顶山,张澍主要观赏宝顶山丰富精妙的石刻艺术,未暇更多顾及残碑断碣等文字资料,“心甚嗛嗛”,故有再游宝顶山之举。第二次游宝顶山,他重点搜寻石刻文字资料,在《记》中,他详细介绍了宝顶山的石刻文字,其中有叙述宝顶山缘起及兴废之由的圣寿寺外石幢,有叙述嘉定八年(1217年)十一月圣旨宣舍利宝塔入禁中安奉本末的宝塔图侧《石记》,有记载唐柳本尊事迹的《唐柳本尊传碑》,可惜“字极小,漫漶不可读,不得时代及撰者姓氏”。有记载禁止樵采、侵占、仆碑等的明代地方政府告示、皇帝旨令、蜀王令旨等的《恩荣圣寿寺记》,还有《灵湫泉七绝诗碑》、《洪熙元年大足县教谕江西镏田人之碑》、《康熙庚午岁大足县令史彰碑》、山门前池中左侧之碑、《明侍御曹琼所作碑》等。如此丰富的石刻资料,对研究宝顶山乃至大足县的历史文化弥足珍贵。张澍对自己搜集到的这些珍贵碑刻资料凭借自身广博的学识加以考证研究,将其成果编入了《大足县志》,提升了《县志》的质量。他还写了数量不少的《书碑后》,编入了《养素堂文集》。此外还编纂了《大足县金石录》,可惜至今未能刊刻,稿现藏西安碑林博物馆。“《大足县金石录》收集碑文三十多篇,使长期湮没的碑文重现于世,为后世研究唐代昌州的地理位置、行政区划、建置情况提供了资料。”(13)

二、解读金石碑铭,证史补史

张澍凭借广博深厚的文史功底,以跋尾的形式写下了大量研究金石的文章,以史学、经学来解释金文和碑文,同时又以金石文献来证史、补史,做出了重要贡献。

金石文献的解读需要借助广博的史学和经学知识,反过来,由于金石文献一般未经后人改动,保留了其本初面貌,故而金石文献又可以订正传世文献之讹误、补充传世文献之阙失,还可佐证传世文献的记载。《养素堂文集》中的众多《书碑后》,有的是对金石文献的解读,有的是对金石文献价值的挖掘,有的二者兼而有之,体现了张澍广博深厚的历史、经学功底,展现了张澍独到的学术见解。兹举几例:周师虎敦是当时出土于陕西岐山县的一件西周时期的青铜器,铭文有五十六字:“惟王三祀,四月既生霸,辛酉,王在周客新宫,王从正师入,王呼师:朕锡师贝朋。虎拜稽首,敢对扬天子丕显休用,作文考旅,并尊敦(缺二字),子孙永宝。”张澍加按语指出:“商曰祀,周曰年,然称祀者不必商也。武王克商,访洪范于箕子,《书》作:‘惟十有三祀’。《博古图》周己酉方彝铭曰:‘惟王一祀’。盖周人沿袭尚称如此。其曰‘锡师虎贝朋,虎拜稽首’云云者,《诗·大雅·江汉》周宣王二年,命召虎伐淮夷,诗末二章有云:‘厘而圭瓒,秬鬯一卣’,又云:‘虎拜稽首,对扬王休’此器当为召穆公虎既平淮夷之明年,拜其锡命而作也。朱元晦注《江汉》诗引古器刑敦铭,以为文义相类,谁知千百年后又有此器出土,以为诗证佐耶!”(14)《又书国三老袁良碑》依据《淮南子·坠形训》、《逸周书·职方解》、《说文解字》指出。雒和洛是两条河流,有着根本的区别,“豫州之雒作雒,出冢岭之雒水也,雍州之洛水作洛,本自分别”。《又书博陵太守孔彪碑后》指出碑文有“抍马蠲害”(15)。其中“抍”与《子夏易传》同,又引《说文解字》:“《易》曰:抍马壮,吉”为证,指出“知汉时所传如是,当是《孟氏易》”,以此证明《子夏易传》确真保存着古《易》面貌,非后世所伪造,颇有说服力。《又书韩敕造孔庙礼器碑后》一文解释碑文中的“霜月之灵”,很有见地,兹录之于后:

“青龙在涒,叹霜月之灵,皇极之日。”说金石者不晓“霜月”为何语,欧阳公谓是九月五日,而笑“之灵”不成语,钱大昕《养心录》云:“霜月者,相月也。《尔雅·释天》云:七月为相。”此说非也。盖霜月者九月,即用《诗》之“九月肃霜”耳,“皇极之日”谓五日也。然《汉书·外戚传》云:“正月于《尚书》为皇极,皇极者,王气之极也。”与此碑语不合。又《广雅》云:“甲乙为干,干者日之神也。寅卯为枝,枝者月之灵也。甲刚乙柔、丙刚丁柔、戊刚己柔、庚刚辛柔、壬刚癸柔。”则所谓霜月之灵者,言九月之枝日,用《尔雅》之岁阴也。《大戴礼·天圆篇》云:“阳之精气曰神,阴之精气曰灵。”此张辑所以言日神月灵也。文忠失考,近人全祖望亦以为陋语,妄矣。

《书绥民校尉熊君碑后》对碑文中“祖父(缺二字)治《欧阳尚书》、《六日七分》”中的《六日七分》作出了解释:

《六日七分》见《郎传》,盖《京房易》也。《易稽览图》:“甲子卦气起中孚,故坎、离、震、兑各主其一方,其余六十卦,卦有六爻,爻别主一日,凡主三百六十日,余有五日四分日之一,每日分为八十分,五日分为四百分,四分日之一分为二十分,是为四百二十分,六十卦分之,六七四十二,卦别得七分,是每卦得六日七分也。”乃卦气之说。卦气始于《孟喜章句》,其后京房、扬雄、谷永皆依以为说。郎宗、崔子玉皆学《京氏易》六日七分。《隋书·经籍志》有《六日七分》八卷。

“六日七分”乃卦气之说,在西汉由孟喜传之于后,但卦气说并非首出孟喜,其渊源很古。据刘大均先生考证,《尚书·尧典》已具卦气说雏形,从甲骨文可以看出商代卦气说的影子,《十翼》及《子夏易传》非常明显的以卦气说解《易》,卦气说蕴含的“观象系辞”的对天地规律的阐述方式,是中国传统文化的一大特色(16)。张澍引用一般学者并不涉足的《纬书》来揭示“六日七分”之内涵,体现出他广博的涉猎面、对中国传统文化精髓的理解程度以及慧眼独识。《书樊毅论华岳庙碑后》指出,《樊毅论华岳庙碑》与《樊毅复华下民租田口算碑》同时所立,《樊毅论华岳庙碑》有“世室不修,《春秋》所讥”,而《樊毅复华下民租田口算碑》云:“太室不修,《春秋》所讥”,引《公羊传》、《论语》、《左传》证明古代“太”、“世”二字相通,论证精确可信。张澍解读金石文献的含义、挖掘其中的价值,新见迭出,佳例颇多,难以一一列举。

金石文献具有证史、补史的主要功用,张澍在编纂方志的过程当中,特别注意用金石文献来订正、补充传世文献记载之不足,对地方史的研究做出了重要贡献。其主编的《大足县志》自不待言,他编撰的《续敦煌实录》据《郃阳令曹全碑》收录了敦煌效谷著名人物曹全及其高祖父敏、曾祖父述、祖父凤、父琫等人,并以按语的形式引用《曝书亭集》、《金石补录》、《金石遗文录》等金石著作对曹全碑的考证成果,介绍了曹全碑对历史研究的重要价值。如引《曝书亭集》云:“史载疏勒王臣磐为季父和得所射杀,而碑云:‘和德弑父篡位。’德与得文亦不同。史称讨疏勒有戊己司马曹宽,而不曰全。又云:‘其后疏勒王连相杀害,朝廷亦不能禁。’而碑云:和德面缚归死司寇。盖范尉宗去汉二百年,传闻失真,要当以碑为证也。”曹全是《后汉书》误载的著名人物,《后汉书·西域传》疏勒条载:“灵帝建宁元年,疏勒王汉大都尉于猎中为其季父和得所射杀,和得自立为王。三年,凉州刺史孟佗遣从事任涉将敦煌兵五百人,与戊(己)司马曹宽,西域长史张晏,将焉耆、龟兹、车师前后部,合三万余人讨疏勒,攻桢中城,四十余日不能下,引去。”其中曹宽当是曹全之误,张澍并未深刻理解《曝书亭集》的考证成果,在曹全之后,又据《后汉书·西域传》收有曹宽,仍以曹宽、曹全为两人。王先谦《后汉书集解》考证说:“刘攽曰:‘按:文亦多己字。’惠栋曰:‘《曹全碑》云:字景完,隃麋相凤之子。以孝廉拜西域戊部司马,讨疏勒。无己字,与刘说合,而名异。’先谦曰:范去汉二百余年,而传录文字脱落,完宽字形相似,故完误为宽也。其名是全,则碑有确证。”(17)李鼎文先生在校点《续敦煌实录》的过程中对张澍的失误有指正。此外,张澍还从《韩敕孔庙后碑阴》搜得敦煌人翟牖子房,从《令狐熙碑》搜得敦煌人北周甘州刺史氾庆。张澍将从碑刻文献中搜寻到的这些敦煌人物编入《续敦煌实录》,丰富了《续敦煌实录》的内容。另外。张澍还在《续敦煌实录》卷4令狐熙、卷5郭知运(子英杰、英乂)的传记之下,分别以按语的形式附有《令狐熙碑铭》、张说《赠凉州都督上柱国太原郡开国公郭君碑奉敕撰》、元载《故定襄王郭英乂神道碑》以备异。张澍晚年编撰的《凉州府志备考》则更是以大量碑刻文献来补传世文献对凉州府历史记载之阙失。据笔者统计,《凉州府志备考》除《艺文》外,引用碑刻文献的地方有:《职官》卷2魏元丕引自《隶释》所载的《汉故凉州刺史魏君之碑》、曹敏引自《曹全碑》、《职官》卷6司马逸、胡宗辅、陈宗北、安忠敬、万彻、夏侯赞引自《唐景云二年凉州大云寺古刹碑》、《人物》卷3的贾子引自《北魏怀令李超墓志铭》、雪献法师引自《唐景云二年凉州大云寺古刹碑》、《人物》卷5姚辩引自《故左屯卫大将军左光禄大夫姚公墓志铭》、张琮引自《南安公张琮碑》、论惟贤引自吕元膺《骠骑大将军论公神道碑》、段行琛引自《大唐赠扬州大都督段府君行琛神道之碑》、《人物》卷7阴行克引自张均《邠王府长史阴府君碑》、段岌引自《唐左千牛韦珮母段氏墓志铭》等,充分体现了碑刻文献证史、补史的重要作用,极大地丰富了凉州府的历史内容。另外,《养素堂文集》中有《抄汉碑阴姓名录》一文(18),是张澍闲暇时翻阅汉人碑刻时抄录的所见籍贯在雍州、凉州的人名,目的是为后人修撰方志提供参考,其中说:“吾甘介在边裔,汉魏时尚多显人,唐、宋以后渐阒寂矣。关辅虽英俊星罗,无表彰之者,亦同归冥漠。暇日阅汉人碑刻,凡籍在雍凉者,悉录之,以备志乘财择。”《抄汉碑阴姓名录》从汉碑阴面的人名当中抄录了大量籍贯在雍州、凉州的人名,所涉猎的汉碑有太尉刘宽碑、鲁相韩敕碑、天井道碑、析里桥郙阁碑、司空宗俱碑、禹庙碑、太尉杨震碑、昌邑县狁州刺史茂陵杨恭碑、郃阳令曹全碑、仓颉庙碑、高阳令杨著碑等18通,其中有些人名非常古怪,肯定是少数民族之人。如曹全碑阴有督邮杨动子豪、郡曹史守丞马访子谋、扬荣长孳、功曹王吉子侨、王时孔良、王献子上、市掾王尊文熹、杜靖彦渊等,殽坑碑有左尉金城令居张德元(缺)、有秩长安贾福仲鲛、田亮伯南,苏熹仲夏、高绀子强、苏璋元兴等,这些人名对研究大西北的古代史或民族关系史当具参考价值。

三、补前人姓氏书之不足,成就卓著

张澍将金石文献与姓氏之学的研究相结合,探索某些姓氏之源、订正前人的错误、补前人姓氏书之不足,成就卓著。

张澍在《养素堂文集》中有一篇《汉碑异姓录》,其中说:“汉碑多异姓,往往为姓书所不载,亦有姓书虽载而史传无其人,聊举最奇僻者于此,皆杨慎、夏树芳、单隆周之所未见也。”(19)如成阳令唐扶颂碑有闾葵氏、北海相景君碑阴有氏、汉孙根碑有孙叔氏、韩敕孔庙碑阴有敦氏、杨震碑阴有虔氏、仓颉庙碑有长沙氏等,这些都是姓书所不载的奇异姓氏,张澍把它们收入了《姓韵》和《姓氏寻源》,丰富了姓氏的内容。张澍还用金石资料来与姓书以及传世文献的记载相互参究,探讨姓氏之源,订正姓书之讹误,补充姓书记载之不足。兹举几例:关于瞿氏,张澍指出:“商器有瞿父鼎,则瞿姓远矣。”(20)毋楼氏,“《姓苑》云:‘琅邪人有此姓。’澍按:毋楼即毋娄氏,一作无楼。匈奴有毋楼且渠王,是以地为姓。秦山华县有毋楼姓,见孔庙碑阴”(21)。微氏,“《潜夫论》云:‘微姓,出微子微仲之后。’澍按:《九域志》:‘博州有微子城,或云在鲁。’今徐沛东南有微子冢,春秋时鲁有微姓。《博古图》:周有微栾鼎。则微栾宜为微子后”(22)。扉氏,“澍按:伯益非子之后有扉氏。谷郎碑、永宁侯相碑,非子皆作扉子”(23)。徐氏,“《广韵》:‘出东海、高平、琅琊、濮阳五望。’《左传》殷民六族有徐氏。《史记》嬴姓分封者有徐氏。韩退之徐偃王碑云:‘徐氏十王,其九皆本于偃王。或曰徐子章既奔吴,徐之公族子弟散于徐、杨二州间。’《世系表》云:‘章禹为吴所灭,其子孙以国为氏。’《路史》云:‘伯益佐禹有功,封其子若木于徐,后以为氏。’《姓纂》云:‘徐出颛顼之后,春秋时徐偃王行仁义为楚所灭,其后氏焉。’澍按:张九龄徐坚神道碑云:‘伯翳平水土佐文命,偃王行仁义,大启徐方,因国保姓,克昌厥后。’兼用二说也”(24)。探讨朱姓之源时,张澍引用了《朱公叔穆鼎铭》,他指出:“舜臣有朱虎,则朱姓远矣。当从白帝朱宣为氏也。《后汉书·朱晖传》注引《东观汉纪》云:‘其先宋微子之后,以国氏姓,宋衰,诸侯灭宋,奔砀,易姓为朱,后徙于宛。’《朱公叔穆鼎铭》云:‘朱,有殷之胄,微子启以帝乙元子,周武王封诸宋,以奉成汤之祀,至元子启生公子朱,其孙氏焉。’”(25)尊氏,“《风俗通》云:‘尊氏,太昊之世诸侯尊卢之后。’澍按:应氏此说本于班氏《人表序》。《姓纂》、《路史》等书从之。《博古图》:商有尊癸之爵。是商世有尊姓矣”(26)。诸如此类的例证颇多,不一一列举。

四、评论和鉴赏碑铭的石刻书法艺术

张澍还搜求古碑,博览金石拓片,对金石铭刻的书法艺术进行评论和鉴赏。

张澍喜欢寻幽探古、搜求古碑,并博览金石拓片,但对金石铭刻的书法艺术进行评论和鉴赏的文章并不多,虽然不多,但体现了张澍的观点和看法,是他金石研究的一个不可缺少的方面。在《养素堂文集》中的《后游宝顶山记》中,他称赞毗卢庵中左侧碑额隶书“唐柳本尊传”五字说:“极娟秀,有曹全碑气韵。”在《游北山记》中称赞蔡京书写的赵瞻神道碑说:“字极秀媚,饶劲挺之气。”在《书赵瞻神道碑后》一文中,张澍考证说:

按《宋史》本传:“瞻字大观,凤翔盩庢人,举进士,以太常博士知威州。瞻以威茂杂群獠,险而难守,不若合之而建郡汶川,条著其详,为《西山别录》。后熙宁中,朝廷经理西南,就瞻取其书考焉。历官枢密院事,谥懿简。其言与神道碑同。但碑言元祐五年三月丙寅,公薨,诸公奉丧归盩庢,诏遣使护之,其年九月任午,葬孟兆社先莹。”则懿简之墓宜在陕西,不知昌州何以有神道碑。且碑亦未言为昌州,或其子有为昌州守者,乞淳夫文刻于此,亦未可知。考蔡京于元祐四年知永康军,则其碑立于七年五月,宜在此时书也。《容斋四笔》云:“《眉州小集》有天祐(天祐为元祐之误,笔者按)中奏稿,云:‘臣近准敕差撰故同知枢密院事赵瞻神道碑,臣平生本不为人撰行状、埋铭、碑墓,士大夫所共知。伏望圣慈别择能者,特许听免。’”(27)是苏氏不肯撰而淳夫为作之也(28)。而《苍润轩碑跋》云:“《宋蔡京正书集贤赵大观神道碑》,此乃黄美之故物,签题是徐子仁所书(29),流传几许,乃归元白。郑子经言(30):‘蔡京书令人掩鼻而过。’元白收此,毋乃采菲之意耶!”(31)此乃以元长之人而遂訾其书,殆沟犹之见耳。苏黄之真迹今具在,能与此碑抗颜耶!(32)

张澍在北山亲眼目睹了蔡京亲笔书写的《赵瞻神道碑》,对其书法大加赞赏,认为苏轼、黄廷坚难以与之抗衡。由于蔡京是宋徽宗时期的大奸臣,他与童贯、朱勔、李邦彦、梁师成、王黼等人狼狈勾结、把持朝政,并打着“绍述”新法的旗号,党同伐异,卖官鬻爵,致使北宋的统治极端黑暗,不久便为新兴的金王朝所灭。故,蔡京政治声誉败坏。所以他的书法虽然很好,但后人由于鄙视其为人而连带其书法,元代郑杓甚至说:“蔡京书令人掩鼻而过。”张澍认为:“此乃以元长之人而遂訾其书,殆沟犹之见耳。”张澍的这种“不以其人而废其言”的辩证地看待问题的看法无疑是正确的。在历史上,蔡京虽然祸国殃民,人品级差,但并不能对其书法也以一笔抹杀,其书法艺术还是值得肯定的。启功先生指出:“北宋书风,蔡襄、欧阳修、刘敞诸家为一宗,有继承而无发展。苏、黄为一宗,不肯接受旧格牢笼,大出新意而不违古法。二蔡(指蔡京、蔡卞兄弟)、米芾为一宗,体势在开张中有聚散,用笔在遒劲中见姿媚。以法备态足言,此一宗在宋人中实称巨擘。”(33)杨军先生认为:“蔡京为人的失败,而招致对其书品的诋毁,提供了中国书法史上以人掩书的实例,而他在中国书法发展史上的贡献是不可抹杀的,抛开其人品不论,如果我们能客观地审视蔡京的书法艺术,则可能对我们探讨和研究书法艺术发展史会有所裨益。”(34)曾莉先生也认为:“所谓‘文如其人’,‘字如其人’虽不能说完全不正确,至少也不全面。”“有论者言蔡京书法过媚,主要指其为人及对徽宗的讨好。其实受了‘字如其人’的影响。先知蔡京人品的不高,而后用之批评其书法。其实‘姿媚’的书法只是书法的风格而已,与其他风格特点并无高下之分,不能以此判断书者有媚骨。书品与人品虽有一定关系,但难以划绝对的等号。”“蔡京书法确有‘姿媚’特点,是与‘飘逸’特点并列的书法风格,与人品关系不大。不管其人品如何,他的书法作品给人美的享受确是事实。”(35)张澍亲眼目睹了许多碑刻,阅读了大量碑刻拓片,这自然对他自己的书法起了很大的促进作用,他在《书赵松岩藏王觉斯墨迹后》一文中透露了他对书法艺术的珍爱及对书法艺术的见解(36):“余夙弆觉斯小楷四纸(37),生峭隐秀,遒端严,殊宝爱之,作诗云:‘画被裁蕉不必然,李斯曾是字中仙。至今艳说平原笔,可是臣心竹节坚。(38)’盖姗拟园之韵获也。松岩同年夏日招饮示所藏《尚书》尺牍二十四番,郁盘拗折之气拂拂从十指间出,真媺品也。坐客朱少庐刺史谓余书不俗,可缀数语于后。余何尝讲波磔哉!聊识曩所云云,以质之松岩,以为燕弗箴。”张澍喜欢王铎的书法,给予很高的评价,用“生峭隐秀,遒端严”、“郁盘拗折之气拂拂从十指间出”来形容其特点和气势,以之比肩李斯和颜真卿。张澍的看法是很有见地的。启功先生评论王铎的书法说:“明季书学,阁帖之派复兴。大率振笔疾书,精神激越。四十年前鉴赏家塔式古丈,名塔齐贤,字式古,曾教功曰:‘明人笔,有所向无前之势’,可谓一语道破。观夫倪鸿宝、黄石斋、张二水、傅青诸家,莫不如是。如论字字既有来历,而笔势复极奔腾者,则应推王觉斯为巨擘。譬如大将用兵,虽临敌万人而旌旗不紊。且楷书小字,可以细若蝇头;而行草巨幅,动辄长逾寻丈,信可谓书才书学兼而有之,以阵喻笔,固一世之雄也。”(39)张澍用“郁盘拗折之气拂拂从十指间出”来形容王铎书法艺术的特点,与启功先生“笔势复极奔腾”之论,有异曲同工之妙。张澍并未专攻书法,其书法作品传世者寥寥,武威博物馆藏有张澍手书条幅一件,该条幅是张澍书写送给友人的自己以前游陕西玉泉院时的旧作,《养素堂诗集》卷1《归省集》收有此诗,名为《玉泉院销夏》。观此条幅,阴阳分明,字里行间神飞意动,风格独特,不落俗套。赵俪生先生对张澍的书法有这样的评论:“窃又尝见张澍所手书楹联,屏幅,其书法亦婉如其文章,非碑非帖,更远非馆阁体,总之自成一格。”(40)1976年台湾联经出版事业公司出版的《张介侯所著书》影印有不少张澍手稿,另全国公共图书馆古籍文献缩微复制中心2002年6月出版的张澍《稿本三古人苑》,是张澍手稿。从张澍的手稿来看,与他手书的条幅又有所不同,其手稿字体老道遒劲,洒脱奔放,笔力雄健,神韵飞动。现影印其手稿片断如下:

选自《张介侯所著书》第9册,第2636页。

选自《张介侯所著书》第6册,第1906页。

选自《张介侯所著书》第14册,第4590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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