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澍汉南讲学、旅游大江南北等事迹考_清朝张澍

时间:2019-07-19  栏目:百科知识  点击:31 次

张澍汉南讲学、旅游大江南北等事迹考_清朝张澍

第三节 张澍汉南讲学、旅游大江南北等事迹考

张澍于嘉庆八年(1803年)在贵州引疾辞职,踏上了返乡的旅途。从嘉庆八年到嘉庆十八年(1803—1813年)再次出任四川屏山县知县的十年间,张澍的行踪是这样的,先是应聘赴汉南讲学,后返乡探亲,又赴京补官,补官未成,旅游大江南北,主讲兰山书院,回乡探亲,再次赴京补官,李家楼河溃决,两江总督奏请河工效命。这十年是张澍见识和学问进一步增长和成熟的重要时期。旅游大江南北等经历使他饱览了祖国的大好河山,开阔了眼界,陶冶了情操,两次的讲学经历以及十年的较为闲暇的时间,再加上他的勤奋与嗜学,使他的学识进一步成熟和深化。这一阶段他刊刻了《续黔书》、编纂了《三古人苑》、《五凉旧闻》、《诸葛忠武侯集》,写下了大量诗歌,其中的《续黔书》和《诸葛忠武侯集》受到后世的高度重视和评价。此外,他还发现了西夏碑,并由此引发了对西夏历史和文化的探索热情,对西夏学做出了重要贡献。

一、张澍引疾辞职原因探析

张澍怀着“思为良吏”的良好愿望,来到偏僻遥远的贵州玉屏县任知县,图谋施展胸中所学,希望像历史上的循良吏那样治理好地方,使老百姓安居乐业,使自己名垂青史。然而近两年的官宦生涯,使他发现,他的理想与现实、性格与世俗之间存在着很大的差距和矛盾,于是决心托病辞官。关于他辞官的原因,《续黔书》卷8之《九香虫》委婉地进行了表述:

余髫年在外,马足车尘,间关万里,得劳疾,恨无睾苏之我遗也(60);目见潢池弄兵(61),梁渠舞羽(62),黔首流冗,得痛疾,恨无萆荔之我惠也(63);改官于外,无吏才,牒诉倥偬,敲朴喧嚣,耳遂以聋,恨无文茎之见赠也(64)。民陕输而苗刬盭,上下啙窳,是非区霿,愤放手者之类越货也,则忿之甚,思得帝休服之(65);握符冲途,日惟供億称娖之是急,无瞬晷展卷,幼时所诵经书,茫如梦寐,是为忘疾,思得迷榖佩之(66);时复堪地巡稼,登峻岑,冒毒雾,饲饮不时,得痔疾,谁则投我以赤翁之栎鸟(67)、蛇尾之虎蛟者(68)。兼此六疾,百里何堪。乃者挂冠引退,囊无阿堵(69),甑无洗耙,饥肠时作,钟球鸣也。暇辄览《列仙传》,慕葛稚川之为人,便有意纵志舒节,以驰大区,与造化者俱。又念夙无仙才,未必有仙骨,私觊迕崔文、负局(70),食我以黄散,饵我以紫丸,庶蜩甲浊秽,拾阶霄雿,迅千灵于一朝,方尘劫于俄顷。兹闻毕节之赤水,出九香虫,服之身轻,喜甚。询之土人,言虫生涧水中,春夏出游水面者不可用,秋冬潜伏涧石,土人掀石得之售人。服法用十四枚,微火炒去壳翅及足,七枚去壳及足生用,每服一生一熟,作一次嚼食,白汤下,日服二三次俱可,用完十四枚而止。傥余得是虫也,不羡苟屚之丹砂矣(71)。或曰,服之尤宜子云。(www.guayunfan.com)《九香虫》一篇虽以“九香虫”为名,但其重点不在于叙述贵州特产九香虫,而在于曲折地表达他得病之由和病之所在。透过《九香虫》以及《续黔书》中其他地方的相关记载,我们看到,嘉庆年间西南地区的官场是何等的黑暗,可以用八个字来概括:贪吏放手,官逼民反。张澍是儒家学说的忠实信奉者和实践者,他在贵州图谋按照儒家学说的原则和要求来施政,廉洁奉公、兴利除弊、勤政爱民,其目的是保一方平安,使老百姓安居乐业,自己也可借此名垂青史。张澍《养素堂文集》卷25《潘石生考功传》中自我表白说:“澍自幼负志,耻为文人,思为吏,稍有树立,冀附于古偱良后耳。”同时,他又秉性狂直,不迎合上司,时不时直接指出上司的过错。这样,张澍的理想性格与西南官场腐败的现实存在着巨大的反差。在《养素堂诗集》卷4《黔中集下》,张澍又以诗歌的形式表达了他辞官的原委,在《九日东山登高》中说:“即席他乡感,思亲异客忉”,“久厌南中苦,兴怀北地豪”。在《次张稼轩(锡谷)明府别元韵》中说:“秋风吹故国,松菊未全荒。去矣逃名累,怀哉爱古狂”,又说:“千秋循吏则,屋漏对妻孥。蝉自饮清露,虫胡叩响颅?苍天应笃物,赤子未欺吾。及早抽身得,休寻七圣途。”在《过龙里赠任二(用仪)明府时亦引疾即用稼轩赠别韵》中说:“作吏宁嫌俗,飞凫去荒。世人皆欲阉,吾道在能狂。”通过作者的以上自我表述,我们不难看出,张澍两年的仕宦生涯很不顺意。总括而言,他辞官不作,有下下几个方面的原因和考虑:1.他自己勤于政事,特别辛苦,身心确实很疲劳。2.他痛恨官场上侵渔百姓的丑恶现象,而自己官小职微,无法改变。3.自身孤傲张扬的个性难以与世随俗。4.对故乡的深切思年。5.保持自身高洁的品行。嘉庆八年(1803年),张澍在广顺州任上引疾辞职,冬天又解除了玉屏知县之职,携家眷踏上了返乡的旅途。他的好友张锡谷的两首送别诗反映了张澍在贵州的一些情况和他辞官回乡的情景:

天上吾宗谪,飘然下大荒。吏才仍自老,诗兴更能狂。作赋今秋士,风流古夜郎。《九香虫》思远,余味到山姜(君近《续黔书》“九香虫”一篇,寓意尤深)。

歘下思亲泪,携归万里孥(眷属来黔未匝月)。折腰曾手板,强项信头颅。郁郁谁居此,申申姊詈吾。蒲梢自神骏(72),行矣慎前途(73)。

二、不太平的旅途和应聘汉南讲席

张澍回乡的旅途从贵州到陕西的这一段是不太平的,主要表现在两个方面。一是在洞庭湖突遇大风,差点葬身鱼腹。他描述当时的情景说:“天意须臾变,舟人手足忙。冲飚吹毒雾,恶浪吹危樯。隐曜乌沉匿,潜形岳渺茫。雷訇青草渡,虎啸赤沙旁。”(74)幸亏中流横有一巨木,赶忙将船与巨木系到一起,才得以不覆。二是时值川陕白莲教大起义,清政府派兵镇压,因此进入陕西时路上并不太平,时时提心吊胆。幸运的是路上并未遇到“蛾贼”,“妖寇”被方维甸打败了:“历历相来路,警波戾。神气久惝慌,幸无蛾贼遘。欣遇方叔来,前途驱妖寇。穷民复井田,战士脱介胄。”(75)在赴陕西途中,张澍接到了汉南讲席的聘请,遂前往汉南。途经草凉驿时,他面对战后的荒残景象,触景生情,写下了《题草凉驿》:

战后邮亭冷劫灰,征人到此暂盘徊。渴倾山店茅柴酒,愁见塞烟骷髅台。二月莺花犹寂莫,山川盗贼尚喧豗。书生空洒忧时泪,宝剑县腰吼迅雷。(76)

汉南讲学使张澍度过了一段平静的时光。期间,他筹资刊刻了《续黔书》,“汉阳乃有余财,刊其所著《续黔书》”(77)。在讲学中,他发现“肄业诸生,习气尚为循谨,惟读腐庸时艺,不读经书”,于是“严立程限,俾各读经,时勖之以经训,为言历代经师授受源流,洎汉魏唐宋诸儒,说经异同之梗概。学侶似皆乐闻,苦于无书,辄为浩叹”。遂翻检自己“行箧所藏之书,亦无多,择资性聪慧者付《十三经注疏》与之闻阅,日来稍有头绪矣”(78)。张澍讲学的同时也关心时事,他对官兵借剿寇扰民的现象深为愤恨和忧虑,遂上书当时巡抚陕西的方维甸指出:“郡中雨泽调匀,谷价平减,而民气愁惨,若有风鹤之惊。推询其由,则搜捕余匪之委员为之也。臬司某驻汉中、汉台,宜遴选贤员,谕之以毋扰行旅,庶可安民。乃每日招优演剧,置酒高会,多派群不逞之人入山搜捕,见有橐囊者,则胁之,曰:尔系王三槐党,尔系冉文俦党、张汉潮党,则攫其钱货,不与,则拷掠之,酷不能受,委其行李而逃。故黄泥铺、庙台子、南星、马道诸处,几无行人。闻之者尚为发指,况身罹其虐者耶!不料以臬司大员,放佚自恣,任翼虎之择人而食,不顾行旅之被害如此其烈也。澍念我夫子爱民如子,惟恐或伤,而若人败之,小民何知,但怨大府之差委不得其人,而不知若人之挟群小以营私,异日方以为有劳绩而邀茂赏也。况今栈道中已无余匪,而委员肆虐,其害较甚于盗贼,良可吁矣!澍愤懑已久,不揣梼昧,为夫子言之,伏冀留意审詧。”(79)张澍汉南讲学只是权宜之计,并非长久之策,他说:

读书期致用,修绠成经纶。勋猷垂汗竹,膏泽被蒸民。堪嗤佔毕生(80),焦敝舌与唇。人事难可齐,圣贤有屈伸。用之为国干,不用为席珍。万卷拟百诚,亦足娱其身。

但他羞于自荐,希望有伯乐出现,举荐自己:

幽兰淡无言,良玉羞自献。长坂负盐车,安知骥足善。世嗤贾长头(81),乃是通经彦。魏舒筹己辱(82),毛遂锥孰荐。由来座上宾,周璞与宋燕。所以国士知,报恩殉紫电。

伯乐不可得,他又寄希望于同年、好友:

嘤嘤茂树禽,上下寻其耦。郁彼蕙兰花,结根同一亩。故人重炯介,纠德仗良友。北海一代豪,正平契最厚。荀贾颍川彦,并为德公有。匪欲借光华,实赖发丰蔀(83)。素丝近朱蓝,佣客来杵臼。吁嗟后世贤,此道缺已久(84)。

从以上三首诗可以看出,张澍并不想长久从事于讲学事业,而是迫切希望再次步入仕途去实现自己的抱负。因而该年秋天,他便告别汉南书院诸生回家省亲,图谋再出。

三、旅游大江南北

张澍于嘉庆九年(1804年)回乡探亲,但是在家并未呆多长时间,该年冬天便又辞亲赴都选官,连年也没有过。究其原因,恐怕与经济不太宽余有很大关系。张澍家在他祖父张德时已衰落,但尚有田二百二十余亩,后经他叔父应甲的折腾,二百二十余亩田产无有孑遗,他的父亲只好设馆授徒度日。而他在贵州玉屏任知县期间又很廉洁,因而清贫,“千秋循吏则,屋漏对妻孥”、“父老漫嗟贫也病,故园冰雪足精神”(85)便是这种景况的自我写照。张澍是一个乐观而豪气满怀的人,当他辞别好友张美如入都求官时对前途充满了信心,他在《惜别曲赠家玉溪(美如)孝廉》中写道:

君皋比,我求仕,可能父母歌乐只?我骊驹,君惜别,莫作儿女泣呜咽。丈夫相见会有期,防身短剑蟠蛟螭。意气直欲凌苍曦,孰能坐守远山眉?在山泉水原可慕,出山小草未为误。鲁公卓茂果何人?黔南有我甘棠树!君乎尚乃吁青袍,有如鹰隼伏奇毛。顺风何日辞蓬蒿?与尔衔杯一洗万古之牢骚!(86)

但是,期望与现实总是有着很大的差距。他风尘仆仆赶到了京城,但补官的希望却很渺茫,《偶作》、《病马》两首诗表达了他此时的境遇和心情(87),《偶作》云:

力则任鄙,智则樗里(88)。终遭蹇厄,不绥福履。子云笔札,君卿喉舌(89)。亦逢困穷,曷若岩穴。嗟乎!楚国二龚,何不如杜陵蒋翁(90)?商山四皓(91),何不如淮阳二老?君子既鸿冥,则宜潜心《黄庭》(92)。营营乎欲勋塞宇宙,吾恐谢吐水之瓶。

《病马》云:

伏枥尚悲吟,秋风病骨侵。关山劳尔力,图画戚吾心。顾影毛怜短,闻声口恨瘖。当年求不易,台上置黄金(93)。

补官不成,可以当家庭教师,可以当幕僚,以他的才能和声名,应当是不成问题的。但张澍自视甚高,这绝非他之所望,他自我表白说:

凤凰不可煮,芝兰不可烧。凤凰岂无肉,留之听《萧》、《韶》。芝兰岂无烟,植之香屋寮。一切拉杂用,未免惹姗嘲。我愿大罗氏,张网取鸱鸮。我愿采薪子,纵斧寻荨菽(94)。

这样,张澍便陷入了两难的境地,进不得官,退又无颜回乡,于是选择了旅游大江南北。“旅游大江南北”,听起来很悠闲、很惬意,其实是张澍的一种无奈选择。首先,在当时的交通条件下,武威到北京,路途遥远,雇车是一笔不小的开支。张澍从武威到京城千里迢迢前来选官,已花费了不少,此时若选择还乡,则又得一笔不小的开支,这对于家无田产又无宦资的张澍来说,确真是不小的负担。其次,衣锦还乡是封建士人得意荣耀的一种写照,张澍选官不成回到家乡,他如何面对家中的父母和妻子以及乡亲们呢?第三,若选择还乡,回到信息闭塞的武威,则势必使张澍与同年、朋友之间的交往大受影响,更加不利于他去寻求出仕的机会,这是张澍所不能接受的。张澍当年在京城结交了不少朋友,他们有好多在南方做官,同时,张澍的文章、诗词在士人中有着很好的声誉。故,选择南游,可以寻求朋友在经济方面的帮助,也可以借此消解心中的郁闷,更重要的一点,可以寻求出仕的机会。

此次南游的情况,张澍撰有《南征记》予以记载,《南征记序》载:“余于庚申之冬(95),由湖北之江西、之安徽、之扬州、之苏州、之浙江,几览南纪之半。风尘雨夕,块默无朋,乃录所经历,以资观省。借中书之秃管,消客子之光阴,援据未能博精,摛辞复不清典,知有愧于曩喆,或不病于费时云尔。”(96)可惜《南征记》未刊,其稿现藏西安碑林博物馆,不得阅读。所幸张澍感情充沛,才思纵横,一路行程一路诗,我们可就《养素堂诗集》卷7《南征集上》、卷8《南征集下》探其行踪。此次南游,张澍饱览了祖国的大好河山,泼墨挥毫,写下了大量描绘和讴歌壮丽山川的诗歌,诗情和诗才得到了尽情的抒发和展现。张澍是一个乐观豪放的人,面对滚滚东去的长江和汹涌澎湃的钱塘潮等景物,其诗词也雄迈而奔放,如《大雪登黄鹤楼望江》之第二首云(97):

一笑天公玉戏豪,葛三滕六舞翔翱。羌无短笛吹何滥,但见长江送怒涛。自古英雄都逝水,而今祠客尚征袍。凭栏欲跨虫雕翮,五凤楼前华岳高。

洪亮吉评价说:“瞻顾慷慨,浩然有余。如此才是豪杰文人本色。”(98)再如《吴山顶观钱塘江》云(99):

突起危峰压雉垣,振衣一啸莫烟昬。云飞极浦连龛谷,潮入遥天撼海门。匹练谁能窥白马,修竿我欲钓金鲲。蒙公犀手沿江立(100),慨想钱王万弩奔。

而面对江南的小桥流水、风和日丽以及莺歌燕舞的秀美景象时,其诗词又显得婉约而清丽,如《扬州杂咏》云(101):

二分明月属扬州,廿四桥边泛客舟。惊起鸬鹚飞不下,澹烟人影碧波流。

碧波曲折度红桥,画舸中流擫玉箫。吹出江南杨柳曲,不知春色为谁饶(邢佺山曰:抑何婉约(102))。

已是艳阳二月天,扬花如雪水如烟。隔溪系有渔舟子,人伴沙鸥自在眠。

园林到处霭香霏,策仗来游叩碧菲。芳树黄鹂啼不住,落花红雨湿征衣(梁春江曰:新蒨(103))。

《扬州杂咏》共有15首,这里只摘录了其中的4首,从中可以看出张澍诗词婉约清丽的风格。

但是,选官不成的失意、经济的拮据以及旅途的辛劳,也无时不在折磨着诗人,他触景生情、遇事感慨或碰到知己和老友而诉说衷肠,表达自己孤傲不凡的性格志趣和对怀才不遇及清贫饥乏境遇的感叹。在《大雪登黄鹤楼望江》之第一首诗中,面对琼楼玉宇的世界和银浪翻滚滔滔东去的长江,作者见景生情,以洁白的飞雪自况,说:

我是琼楼玉宇人,罡风一夕下缁尘。偶寻黄鹤来荆楚,且待青牛返雍秦。世界茫茫同落絮,浪花滚滚自翻银。眼中空有云来往,作赋何老七尺身。

这其中,既有对自身高洁品行的自况,也有对怀才不遇的感叹。然而,人世茫茫,知音难觅。后返回途中游至伯牙台,碰到友人梁江清举人,对此诗大为赞赏,感遇知己之情奔涌而出,写下了《赋得伯牙台赠梁春江孝廉》:

去年曾鼓合肥棹,筝笛浦前听妓乐。今岁复登大别峰,伯牙台畔忆号钟(104)。伯牙一去音尘阙,空余江干台上月。旧闻雅操谱《水仙》(105),洞越从学田成连。蓬莱飘渺东海上,吾师在此迎以船。去去已逾旬,四望寂无人。但闻海水汩,不见方子春。涛奔兮魂悸,岸坼兮首搔。山林兮寂莫,群鸟兮悲号。抚琴一奏精灵啸,此手遂为天下妙。乃知艺事能入神,不患人事知音少。岂独先生移我情,六马仰秣耳为倾(106)。弦外傥未写真意,钟期何以扬芳声(107)?拔长剑,歌莫哀,巴人曲,侑离杯,别鹄怨(108)。何为哉?君不见,伯牙台。(109)

俞伯牙善鼓琴,后遇钟子期,尽识弹琴妙趣,叹为知己,成为千古佳话。张澍偶遇知己,恰又游至伯牙台畔,故而触发了长久郁积心中的寂寞与苦闷,遂挥毫泼墨,尽泄郁气。读来奔放快畅,真切感人。张澍南游至扬州,拜访了丁艰在家的阮元。阮元在当时是引领学坛的风云人物,张澍当年在京师任翰林院庶吉士时与阮元就有交往,当时阮元得到了一枚李广铜印,嘱张澍作歌,张澍遂作《李广铜印歌,阮芸台夫子嘱作》,从叙述历史入手,赞扬了李广的勇武善战,哀叹其不能加官晋爵,最后自刎的境遇,也对铜印进行了描述,赞扬了阮元喜欢收藏金石的精神,抒发了自己的感慨。遣词役句,挥洒自如。阮元对张澍的才学非常赏识,在给那彦成的信中说:“张子介侯,经学文辞,南方之学者,未能或之先也。”(110)张澍在《至扬州谒阮芸台(元)抚制军师》中将阮元比作“维摩”:“岂寻察战到扬州,为谒维摩上选楼(师筑文选楼于所居)。”佛教有一部经典叫《维摩诘经》,其中说维摩虽然是一个在家的居士,但其见识和成就已经和佛没有什么区别。可见,张澍对阮元也是非常的赞叹和景仰。在游虎丘时,张澍遇到了前辈张问陶(111),非常高兴,写下了《游虎丘遇家船山(问陶)前辈晚归寓舍共酌》(112),其中第一首写道:

生公石上坐移时,大笑鱼惊跃剑池。路畔行人休见怪,莱州太守自吟诗。

第三首写道:

归来话旧各凄然,如此头衔共谪仙。夜半钟声何处寺?明朝好访孝廉船。

孝廉指钱仪吉孝廉,是张澍的老朋友,张问陶的年侄,张澍来苏尚未得见,故相约访之。相别八年之后的老朋友再次相见,自然欢喜无限,遂伸纸联句,用他们都很擅长的诗词表达久别重逢的喜悦之情。钱仪吉看到老朋友面容清瘦,关切地问:“八年诀别驰轮乌,两年作吏颜何癯?岂无茅之膏腴?”张澍感慨地说:“归来博得郁林石(113),口耕犹是一腐儒,出山小草胡为乎?”钱仪吉安慰说:“亦稍补救民其苏,纷纷侏儒只饱死,兀兀元叔宜饥躯(114)。”张澍接着将自己自乙丑之秋从京师南下游历的经过为老朋友一一道来:“蓟门叶落膏栈车,风餐雪虐我马瘏。囊无一钱路绵邈,仙县喜值王乔凫(时李西岩宰叶县)。赠我朱提一流光溢箧(115),粲井窥后乃得羊碑摹(116)。襄阳观察尤好士(王方山观察,蜀之泸州人),殷勤拨棹戒榜夫。蒲帆风饱疾于鸟,十日得食武昌鱼。黄鹤已去仙人遥,登楼矕视大声呼。欲吸江汉濯胸肊,手足颠倒来神嘘。鹦鹉洲前吊处士,轻艑又过柴桑居。皖公山色忽落吾衿,舍舟而陆辞天吴。亚父泉上仲卿宅,桐乡尸祝奔皋巫。文翁循化敢必规,毛义奉檄同区区。自昔圣贤重行谊,功名汎汎沤与泭。仲谋霸业今安在?烟波浩渺空濡须。剧爱扬州二分月,玉钩斜畔倾瘿觚。中泠之泉惠山水,亦偕师子煎皋庐。阊门花鸟可怜春,歌吹幼眇听吴歈。生公石上坐盘桓,宰官说法谅不如。平生山水是性情,况有良友宁忘诸!”(117)钱仪吉劝张澍“少安毋躁”,多住些日子,自己陪他去游南湖、西湖,以消旅途之疲乏。在这里,张澍游览了西湖、孤山、于忠肃公祠、灵隐寺,观看了钱塘江。在告别钱仪吉时,对尚未中进士的钱仪吉热情鼓励和赞扬:“钱子实英才,胸罗文史足。泽特渐高翔,酋耳逊称娖。天衢任飞声,下谢人间浊。”联系到自己时说:“我犹抢榆鸠,欲笑有黄鹄。”并要钱仪吉以自己为鉴:“兹别魂为销,鉴我误书烛。”(118)告别钱仪吉后,张澍又拜访了时任知府的同乡甘肃阶州(治所在今武都县)人邢澍,观看了邢澍的桓上草堂图,并题诗一首,诗中描述了草堂图的美景,赞扬了邢澍的政绩、学问和绘画艺术:“邢侯吏越纽,治行今第一”,“象纬穷甘公,岳渎核童律。研经宗服虔,染翰迈赵壹”。感叹自己为尘劳所羁,希望有这样的好邻居一同早晚读书:“繄予耽靖冥,误为尘缨饰。归来常苦饥,不如乡有秩。东峰灵渊上,一椽尚未必。傥能卜德邻,昕夕读著述。”(119)张澍对邢澍的学问是非常赞赏的,在《留长兴县官署三日将返吴门,录别邢佺山(澍)明府》中(120),他写道:

绵羽叫芳春,鸦岗偶踏尘。逢君天下士,数我眼中人。观象追甘德(佺山著有《十三经释天》),寻源说厍均(又著有《两汉希姓录》)。词流今代盛,意折是经神。

接着又写自己的情况:

万里隔慈晖,飘零愿已违。防身长剑在,满目断云飞。字尚愁蝌斗,冠仍异却非。掷杯聊一笑,今夕又征衣。

张澍人在旅途中,但其谋求再度出仕的心思时刻萦绕在心头。当他经过无锡时,听说秦震钧观察济东泰武时,立即作诗两首寄达,第一首对秦震钧在山东的政绩进行了赞扬,第二首希望秦震钧能作伯乐,发现和推荐自己:

侧耳廉风化沇清,欲驱下泽谒仪型。十年未执壶丘仗,一日难忘子玉铭。邹鲁士多依广厦,句芒天与赐遐龄。芳园寄畅林峦胜,独有闲云上碧亭(寄畅园为夫子别墅)。

误落缁尘感逝年,云霄顾盼愧彭宣。牂江作吏腰频折,蓬观校书梦已旋。坂负盐车思伯乐,琴弹流水忆成连。县蠡未报江河德,又饮南山第二泉(谓惠泉)。(121)

张澍在游金山时碰到了洪亮吉前辈,他在《游金山记》中说(122):“忆丙寅岁,余来南,由苏州至丹徒,邑令靳君金鼎,延津人,为同门生,在都中相识,访之。靳君以余舩小,为换大艑,日夕乘风泊金山下,换衣荷笠而上。造其巅,洪稚存太史在焉。余问:‘前辈何在此?几时来?’洪曰:‘余寓此游暑,已月余矣。君何往?’余曰:‘将赴江宁。’洪曰:‘今夕须痛饮狂歌,呼风喝月,醉则跳江波中,寻郭景纯,较户之大小耳。’余笑曰:‘前辈兴固豪,醉则可,何必求死?’洪曰:‘君愳死乎?’余曰:‘澍不愳死,恐奇相不受前辈耳。’相与奉腹笑,衔枰嚼复嚼,咸茗艼,起则若禾黍低昂。磨墨作《金山顶放歌》毕,各睡去。诘旦,洪前辈送余至舟,时风正怒,遂扬帆去。”《登金山顶放歌同洪稚存(亮吉)前辈作》曰:

我不能折腰五斗事督邮,我不能著犊鼻裈酒垆头,复不能长垣牧豕,大泽驱牸牛。饥来聊尔为远游,惭无十万上扬州。大江莽苍一扁舟,怪豚吹浪风飕飂,须臾已到瓜步洲。金山出水如泡沤,挽衣荷笠而不肯休。开士止我少延留,阳羡罗岕煎磁瓯,谓是中泠第一泉水清且浏。北顾京口云烟稠,不见飘渺芙蓉楼。海门奔涛万马遒,似闻神铎鸣呦呦。郭璞之墓不可求,孤城何处寻刘繇,庱亭荒垒蒜山丘。纷纷竖子弄戈矛,击铁大笑扬清讴,惊起波底朱鳞虬。我思化理费冥搜,浮玉何为在中流?欲从昆仑学善泅,寻出根柢镌其由。先生哂我太缪悠,妙高台上月出挂银钩。送我下山,忽起万古之牢愁。(123)

《金山顶放歌》体现出作者洒脱奔放、心胸豪迈、又有点浪漫主义的诗歌特点,洪亮吉评价说:“骨节驱迈,毕入神矩。”(124)此外,张澍在南游途中拜访会晤的前辈、同年、朋友还有好多,此不一一赘述。这里值得一提的是在嘉兴,他在钱仪吉的陪同下拜谒了自己的恩师钱开仕先生之墓,之后在武进又拜访了恩师管世铭先生的故宅。甲寅年(1794年),张澍在西安参加乡试,受到主持乡试的钱开仕的赏识,擢为举人。第二年,张澍入京准备参加会试,在京师拜访了钱开仕,又受到提携。管世铭是张澍在京师追随问学的恩师,对张澍的文章诗词特别赏识,认为有辛弃疾、陈亮豪放雄迈的风格。由于无人推荐、提拔而选官未果游历江南的张澍,深感有人理解、推荐、提拔之重要,因而对钱开仕、管世铭两位先生十分怀念,他在《丙寅三月初一日谒钱漆林先师墓作》中深情地回忆道:

忆昔甲寅岁,关辅文衡司。小子幸中俊,蒙以远到期。齿录虽弱稚,闻训心载惟。乙卯上春官,屋我斜街簃。朝夕亲矩矱,闵勉敢自嬉。得陪公卿座,提饰交英奇。遂令人海里,贱子姓名知。(125)

在《舟泊武进访管缄若(世铭)夫子故宅》中说:

忆予初束贽,矜许比陈、辛(师屡评予文有陈同父、辛稼轩之风)。愧无青镂笔,何由郁奇文。譬诸蹇上天,终焉望缇群。(126)

张澍此次南游的目的之一便是拜访、会晤老朋友,希望有人能够推荐他,以便再次出仕。然而在当时吏治已经相当腐败的大环境中,家境清贫而又不肯阿附权贵的他,出仕的希望非常渺茫。这次南游,到上海后便又折回,在武昌遇到了一些老朋友,流连了较长的一段时间。《赠梁春江(清)孝廉诗即题枇杷晚翠图》就是在武昌时写的,诗中写道:

垂云洞畔怪石硬,飞雪溪前急湍迸。与君相见话娶隅,叹羡清才何渊映。别来倏忽已五载,谁复同流问女嬇。眼中不见马苗,梦里犹餐龙爪菜。君乎远道侍晨羞(印江秋湄明府运铅来楚,春江随侍),我乃饥驱万里游。相逢犹是旧颜色,一笑携登黄鹤楼。自分强直难希荣,不如归去研四营。无田奚以将菽水,诵广微句颜汗倾。君言我才尚可给,何妨重鼓黔江楫。紫姜木老俗犹淳,迩者年丰比户帖。感君启发敢自弃?醋灌二斗惭羊鼻(127)。又况险远阻板舆,以吏为师儒为戏。展君图,读君诗,使我激昂舞燕支。年冉冉兮其将去,修名之立兮复何时?(128)

在武昌,他遇到了同年金绶知府和陈鹏知府,当时他们运楚铅驻夏口,在这里他受到了热情的款待,度过了丙寅年(1806年)的秋天和冬天。其间,曾和金绶、陈鹏二知府登晴川阁观景,其《偕金印之陈鹿平二明府登晴川阁》第二首云:

落日寒江怒浪平,苍茫下视莫烟横。汉阳树暗排沙口,鄂诸云连下雉城。君等贤劳怀故里,我其蕉萃念神京。何当载酒临黄鹤,一笛西风吊祢衡。(129)

在武昌,张澍和朋友之间酬答之作颇多,此不一一叙述。第二年(即丁卯年,嘉庆十二年,1807年)正月,张澍自夏口买舟返里,其《丁卯正月朔三日自夏口买舟返里留别金印之明府》云:

载病入孤舟,春云淰淰浮。乾坤容漫士,日夜听江流。秦陇渺天末,风尘厌我留。思君折杨柳,目断武昌楼。(130)

张澍此次南游,从乙丑秋至丁卯春,历时一年半,“几览南纪之半”,但寻求出仕机会的目的没有达到。于是应邀主讲兰山书院,又开始了一段较为平静的舌耕生活

四、主讲兰山书院

张澍是应积郎阿观察和蔡廷衡藩台之请前往主讲兰山书院的(131),据《纪松湘浦制府遗事》(132),张澍开始主讲兰山书院是在丁卯年的冬天。张澍在兰山书院担任山长,从事讲学活动,讲学之余还潜心于学术研究,二者相互促进。张澍对当时的生员只学习参加科举考试的“时艺”而不读儒家经典和历史的情况深不以为然,极力倡导读经学史。曾经在兰山书院受学于张澍的马疏说:“介侯师主讲兰山,疏从之学。师训及门,以经史为宗,词章次之。”(133)张澍在《与陆平泉前辈学使书》中说(134):“某于乙丑之岁赴选入都……却返闾里,于兹四年矣。……窃念炎刘以降,李唐而还,关陇学术,厥有端倪,杜林、田生,易绍馯臂,而杨政、董遇能广其传;长安许商,《书》受平当,而皇甫、梁柳,复绵其绪;《诗》则韦贤、马融,而细君、班伯,善治齐鲁;《礼》则贾护、段肃,而田儁、尹毅专精丧服;以及张敞、孔嘉之《春秋》,周生、梁觊之《论语》,杨泓、槃佑之《孝经》,杜林、樊光之小学,莫不师承有法,嘉惠艺林。今也士耽奊诟(135),无意典常,焚书而舞,有似王寿(136),上章以驱,实类柳津(137)。经籍道息,良用慨叹。”主讲兰山书院期间,是张澍关注和研究关陇学术的一个重要时期,他编纂了40卷的《五凉旧闻》,“网罗放失,颇资考证”(138),其目的是“用以祛末学之陋云尔”(139)。《五凉旧闻》未刊,稿本现藏西安碑林博物馆。这一时期张澍对关陇学术的研究,为后来他编纂《二酉堂丛书》、《续敦煌实录》、《凉州府志备考》打下了坚实基础。

在兰山书院讲学是张澍试图出仕未遂的一种无奈选择,他在讲学和研究学问的同时,和当时的一些士大夫保持着密切的交往,和他们酬答往来,企图通过他们的举荐而再度出仕。其中比较重要的人物有严烺、那彦成、铁保、松均等。其《严匡山(烺)前辈履兰州观察任枉过书院,示〈东漕小草诗刻〉》之第一首写道(140):

帝简忠诚奠远陬,边民仰泽肃星邮。政平白石徒危磴,心洁黄河是浊流。烟带玉炉浮飘渺,诗成小草写温柔。肯将龙德清音奏,负序茫然忆凤修。(141)

第四首写道:

回忆偻腰吏夜郎,湘江士子肃冠裳(遵义有湘江书院,余摄篆时,暇则遥诸生入署论文)。朅归仍自交毛颖(142),魂梦依然侍玉皇。散赏何人贻酂白(143),著书无意效聊苍(144)。愿将一勺滇池水,濯净尘衿问注张。

嘉庆十二年(1807年),青海发生了“番人反叛”事件,那彦成奉命平叛,张澍写了《那绎堂(彦成)师奉命参赞西宁戎事赋此邮呈》,又写了《青海曲》4首。当青海大捷的消息传来后,他又写了《西宁大捷四首寄呈那绎堂(彦成)师》。这些诗词对那彦成进行了热烈地赞扬,《那绎堂(彦成)师奉命参赞西宁戎事赋此邮呈》中有:“豹略筹边城,鸿恩赉上京”、“嫖姚真善战,定远最知兵。”《青海曲》第四首云:

上相旧专征,铜钳已系缨。磨刀彡姐石,饮马真吾诚。蒲海波如镜,葱山草似兵。封侯县十印,一笑念平生。(145)

《西宁大捷四首寄呈那绎堂(彦成)师》第四首云:

天声远震返旌旄,勒姐山前解佩刀。大将功名书竹简,居民歌舞醉蒲桃。图披石室开封版,凯献彤墀拜赐袍。惭忝武乡门下士,深知羽扇是龙袍。(146)

可见,此时,张澍与那彦成就有书信往来。那彦成以平定“番人叛乱”的功劳,“擢南河副总河”,但不久又“以荷花塘漫口合而复决,降二等侍卫。历喀喇沙尔、叶尔羌办事大臣,喀什噶尔参赞大臣”(147)。那彦成西行途经兰州,张澍送之,有《送那绎堂(彦成)夫子出塞》诗。嘉庆十四年(1809年)那彦成升任陕甘总督,张澍与之交往,自不待言。张澍的这些举动除了表明他关心国家大事之外,另一个目的也隐然可见,那就是由于那彦成在当时是一个备受关注的风云人物,故张澍希望博得那彦成的赏识,在皇帝面前进行推荐。铁保是张澍当年中进士之时在京城的老相识,自嘉庆十年(1805年)以来,一直担任两江总督,“十四年,运河屡坏堤,荷花塘决口合而复溃,镌级留任。山阳知县王伸汉冒赈,酖杀委员李毓昌,至是事觉,诏斥铁保偏听固执,河工日坏,吏治日弛,酿成重狱,褫职,遣戍乌鲁木齐”(148)。铁保西行途经兰州,张澍送之,写有《送铁冶亭(保)夫子出塞》,其中的第三首回忆了自己当年在京城与铁保之间的交情(149):

回首登龙感岁时,髫龄早许读新诗(在京蒙赐《涉江草》、《蓉台集》二种)。百年天地情何既(师《怀童湘岩先生》诗有:‘百年天地几师生’句),万古云霄意不疑。南国咸歌君子化,西方又切美人思。庙谟况重封疆寄,佇看环纶到月支。

第四首则表达了自己不愿长期舌耕读书的想法:

不惯偻腰返自南,敢云萧育是奇男(150)。读书久已嫌糟魄,束脯何能供旨甘?拔剑天空看月白,县针屋漏讬云蓝(时以纸乞书)。西风催放黄花菊,可否延留数日骖?

张澍与松筠性格颇合,早年就有深交。嘉庆十四年(1809年),松筠任陕甘总督,张澍的《纪松湘浦制府遗事》记录了他与松筠之间的交往(151):

嘉庆丁卯岁,余主讲兰山书院,制府为长公龄。次年,和公宁到任,嗜学好士,著有《易贯》、《近思录》,未几去。是岁冬,松湘浦制军以伊犁将军调任总督。抵任之日,即来书院,握手曰:“君甲寅乡荐,余即知之,曾有诗寄章桐门,君见之乎?”余曰:“荷公厚褒,未尝弭忘。”后每逢课期,必亲至,竟日乃去。惠爱诸生,奖励有加,非他制府所能及者。次岁八月二十五日,兰州府知府张君若采奉制府谕来云:“十七日为至圣诞辰,请山长率诸生诣庙行礼。”余曰:“制府为孔子作寿,是尊师也。余亦忝居师位,行礼班次宜何如?若以山长立制府后,是仍不尊师也。”张君曰:“此是紧要关目,制府却未说及,当与方伯商之。”俄而蔡小霞前辈至,笑曰:“制府、地方官拟东阶立,司道府县在后,山长西阶立,教官举贡生监在后,如此,似得体,未知可否?”余然之。翌日,张君来,述制府言,是夜三更时即如仪注行礼。余及期往,制府已先至,司道侍坐,让余坐宾位,茶次。忽问藩司曰:“前委皋兰县令洒扫庙宇,恐将事不敬,亲来省视。见至圣木主后幕壁上尘封,自取毛担拂之,有画图出,乃画圣人周游列国事迹,意境高超,是宋元人手笔。君见之乎?”答曰:“未。”制府曰:“圣门淡泊,热闹人如何见?”蔡良久对曰:“多年竟未留心。”制府曰:“此事尚不留心,他事肯留心乎?”蔡噤不语。皋兰县请台行礼。礼毕,出,仍坐官厅。制府向藩司言:“今日是圣人生辰,我请山长去吃面,教官与诸生等,君请去吃面,用钱几何,示我,当偿之。”蔡曰:“此所费不多,司里当预备。”遂各散去。予方归书院,制府已遣骑官来请享胙。少选至节署。制府曰:“蔡藩司在任二十余年,无弊不作,无利不搜。君知之乎?”余曰:“君子居是邦,不非其大夫。此非余所当问也。”越数日,藩司以前扣饷事被劾,奉旨革职严讯。未几,制府调两江,川督勒来署,悉为掩饰,奏勉其罪。事未竟,勒回四川任,那绎堂师自乌鲁木齐来抵任,一切洗刷,奏蔡宜留藩司任。赖上不允,竟削职归。方湘浦制军之南行也,过书院谓余曰:“吾去后,蔡某必可脱。”余曰:“谁能如公之真黜恶者。若使公在宋朝,蔡京父子早诛除矣,何能作党人碑乎?”公大笑去。

张澍还有《上松湘浦(筠)制军》诗(152),对松筠当年镇压白莲教起义时节制三秦期间的功劳进行了高度赞扬,尤其赞扬他重视儒学的举措,其中的第三首云:

戎帐横经忆汉南(公剿匪日,率师儒讲学不辍),魁儒勋业早遐覃。何期浊渭清泾地,又听规仁规义谈。下士那堪承玉帛,诸生奚以谢青蓝。作人无宣皇化,葆吹安闲看翠岚。

第四首表达了当年对赏识自己的感谢,也讲述了自己的处境:

微名久辱上公知,拂袖归来感岁时(澍投簪七年矣(153))。讵有甘棠留贵筑,仍将铁擿问宣尼(154)。扪心未信人能铸,主善宁教士不羁。况荷崇墀宽礼数,秦风爰赋绣裳诗。

其希望举荐的含义不言自明。

张澍在兰州期间,就时局而言,有两件事情可述。其一是青海黑番之变,前文已经述及,此不赘述。其二是西北出现了极端性的天气。先是嘉庆十二年(1807年)久雨,黄河泛滥,田庐被冲,“储胥随浪去,垞舍逐沙颓”,“惊心船断,满目泽鸿哀”(155)。但是到了第二年夏天,却又出现了连续的干旱天气,“昨朝扶策出郊坰,罫田莹坼苗如刑”,“吁嗟农氓,终岁苦耕,遭此所,何能为生”(156),“先生无化雨,愚妇乃含悽”,“阳骄水土捍,物啬地天睽。未见环茅艾,徒然长蒺藜”(157)。戊辰年(1808年)的久雨和己巳年(1809年)的干旱,再加上冰雹,把老百姓逼上了绝路。张澍在嘉庆十四年(1809年)的十一月初五日辞去主讲返乡省亲的途中,遇到了大量逃荒的饥民,他写道:

出皋兰西门,行一日,见途间多有穷民携老扶幼而西去者,至庄浪道中,则益多。时值大雪,朔风凄紧,车中人拥裘坐,肌尚起粟。见有以双笼盛男女担之者,又有以肩荷儿女者,又有老翁媪蹩躠于沙泥间者,又有小妇女,纤足不能行,拄杖依枯树憩,间有举止安雅如士夫家容状者,而鹄形鸠面,敝衣褴褛,类乞匄者甚多。或扫落叶枯枝,支釜石上作炊,或探囊取干糒,持斧凿冰和咽之,亦或枕襥被酣睡,又或叹息哽咽如不自胜,无虑数十百也。澍下车问之:“尔等系何县人?将往何处所?何为艰苦至此?”则群焉垂涕曰:“吾等皆为赈所累,无以为生,弃其田土房屋,往甘凉诸处,乞食以保余生也。”言之,泪簌簌下。澍又问:“赈所以救饥,何反受累?”一老者攘袂言曰:“今年之赈,大与往时不同。曩来地方有灾,本县官查明户口,报之省,即领银,依村庄远近散之,民藉以糊口,然尚有饥死者。今总督以州县官之报为浮冒,不足信,则遣佐贰覆查之,又不信,则遣候补州县覆查之,又不信,则遣府道覆查之。吾侪屡奉差唤,赴城守候讯问,饮食之费,或数百或数千余,又数次出票钱,或一二千文不等,意谓领赈多可以补偿,及至散银,则大口给钱百,小口五十,于往返之间且不足,又乌能资生耶!”……迨抵凉城,满衢皆饿莩,街市、庙宇不能容。复有冲赴肃州、安西州者。(158)

面对如此惨景,张澍立即向时任陕甘总督的那彦成上书,说:

澍窃念吾夫子胞与为怀,以民之被旱又被雹也,急请帑金百万两,且修城垣,以工代赈,是其为民谋者良厚矣。而民竟受累如此,必承办有司不能仰副德意,因循稽延,以致老弱填死沟壑,壮者散而之四方也。……澍目击流离之状,恨家无担石,徒伤悼而已,兼以侍教多年,知夫子之赤心为民,必不忍民之违土去乡,洋洋出走也。故敢以所见者,呈诸左右,祈哀悯之而补救之,不胜大愿!(159)然而,张澍哪里知道,此次赈灾,挪用“赈银津贴脚价”的正是那彦成本人,《清史稿》卷367《那彦成传》载:那彦成“二十一年(嘉庆二十一年,1816年),坐前在陕甘移赈银津贴脚价,褫职逮问,论大辟;缴完赔银,改戍伊犁。会丁母忧,诏援滑县功,免发遣”。

五、故乡近一年的安闲生活

张澍从嘉庆十四年(1809年)的冬天回到故乡武威,一直住到嘉庆十五年(1810年)的冬天,在武威住了近一年,可以说是考中进士后在故乡住的时间最长的一次。由于嘉庆九年(1804年)秋辞别亲友入京补官时豪情满怀,以为补官轻而易举,没想到在外飘荡四年,仍然未能如愿,因此这次回乡,他非常低调,他在《明慎篇》中写道:

吾身何以淑?审慎免瑕疵。持下捐憍气,含和秉德基。枢机荣辱系(160),义欲吉凶随。弦直情同忌,兰芳共世訾。群尨吠尧服,众女妒蛾眉。得不囊为括(161),而将路赴歧(162)?

在《读〈山海经〉》中他又这样的表述(163):

孔子家儿不知骂,曾子家儿不知怒。金人缄口讵无因(164)?褐博惴心凉有故(165)。况乃犹龙在守黑,可知若谷是上德(166)。

从这两首诗中,我们明显地看到,张澍少了些许狂直,注重修饰自己的言行,执雌守柔,力图保持谦卑柔和。恐怕此时,有人已答应举荐他,所以张澍要收敛自己孤傲狂直的性格,以免授人以柄,影响到他出仕。

张澍此次在家乡武威住的时间比较长,既无旅途的奔波,也没有讲学的繁忙,比较安闲,故他得以潜心学术,纂集了《河西旧事》,后被收入《二酉堂丛书》,还对西夏历史进行了较为深入的研究。张澍对西夏历史和文化的兴趣源于对西夏碑的发现。嘉庆九年(1804年)秋,他辞去汉南书院讲席之任回到武威探亲,一次偶然的机会发现了西夏碑,一则由于时间仓促,因该年冬天,他便又踏上了赴京选官的旅途,二则由于凭他当时的学识,尚不具备挖掘西夏碑内涵和价值的基础和能力,所以,当时张澍并未对西夏碑进行考证和研究。但从此时开始,他便注意搜集关于西夏历史和文化的资料,准备编写一部《夏书》。后选官未成,南游至扬州,“闻秦前辈恩复作《夏书》,往谒,请观其稿,则曰:‘止写得单纸零片数百条,未成书也,不足观。’”(167)这次再次回到武威,他自然要重访西夏碑,其《书西夏天祐民安碑后》一文,冯国瑞先生《张介侯先生年谱》认为系作于嘉庆十五年(1810年)即庚午年之夏。张澍乘此闲暇,编纂《夏书》手稿六巨束,置书架顶。可惜的是,该年夏天,张澍偕友朋五六人往城外松涛寺消暑,家人以为是废纸,取而尽焚之,张澍“徒叹息痛恨而已”(168)。虽然编写《夏书》失败,但无疑,张澍对西夏历史和文化已有了较为深入的研究,其对西夏碑的发现及考释、《西夏姓氏录》的编纂以及晚年编纂的《凉州府志备考·西夏纪年》是对西夏学的重大贡献。

除了学术研究外,张澍还不断地吟诗作赋,以怡情抒怀。值得指出的是,随着他对河西历史研究的不断深入,其诗词很注意挖掘河西古迹、风物背后的历史文化内涵,如《凉州词》:

蓆箕风紧起边愁,一曲琵琶醉甕头。失却燕支少颜色,汉家哪肯弃凉州。

凉州地势控河西,竞说休屠金日磾。太尉后来骁勇甚,山空谷尽鸟悲啼。

秋闺夜夜唱刀环,万里征人梦早还。明月似知人意绪,故将眉样作弯弓。

落日萧萧候马亭,蒲梢昨已过前庭。渥洼波暖余吾涨,却绊龙驹海浪青。(169)

蓆箕是西北干旱地区的常见植物,其茎秆细长,摘取可编草帽、蓑衣等,秋后叶子和茎秆尽白,北风吹拂,沙沙作响,易起人愁思。“失却燕支少颜色”用的是大家所熟知的典故,即霍去病于前121年两次出兵河西,打败匈奴在河西的浑邪王和休屠王后,浑邪王率众降汉,匈奴势力退出河西,匈奴发出了这样的叹息:“失我祁连山,使我六畜不蕃息;失我燕支山,使我妇女无颜色。”第二首中的金日磾是休屠王的儿子,浑邪王和休屠王两次被霍去病打败之后,相约降汉,但休屠王临阵反悔被杀,其子金日磾作了俘虏。起初,在宫中替汉武帝养马,后因忠心和勇力而得到汉武帝赏识,提拔重用。后其子孙在西汉历朝通显,担当内侍之职,晋左思《咏史》诗把金日磾与张汤并称,云:“金张借旧业,七叶珥汉貂。”太尉指段颎,字纪明,武威人。他在东汉末年对待羌族起义的问题上主张武力镇压,屡立功勋,曾被授予太尉之职。第四首中“候马亭”,《河西旧事》云:“汉武遣贰师将军伐大宛,得天马三,感西风思归,遂顿裂羁绊,骧首而驰,晨发京城,食时至燉煌北塞山下,嘶鸣而去,此处为候马亭。”“蒲梢”,《史记》卷24《乐书》载:“后伐大宛,得千里马,马名蒲梢”。“渥洼”在今敦煌境内,《汉书》卷6《武帝纪》载,元鼎四年(前113年)秋,马生渥洼水中。因作《天马歌》。李斐注曰:“南阳新野有暴利长,当武帝时遭刑,屯田敦煌界。数于此水旁见群马中有奇异者,与凡马异,来饮此水。利长先作土人,持勒靽于水旁。后马玩习,久之代土人持勒靽收得其马,献之。欲神异其马,云从水中出。”“余吾”在朔方北,汉武帝时的朔方郡辖今河套西北部及后套地区。《汉书》卷6《武帝纪》载,元狩二年(前121年)夏,“马生余吾水中。”再如《闲居杂咏》是专门咏唱武威风物的一组诗(170),现录3首如下:

第五林深响碧泉,至今窗灶尚依然。此中逃世真高隐,底事刘宏晓镜县(刘宏事见《十六国春秋》)。崔嵬峻岭汇洪池,战垒荒凉草蔓滋。闻说寒冬冰结后,土人时去拾伊尼(城南三十里冰沟脑有大小漭洋池,老谓冬日鹿饮池水辄足陷冰凌中,左右番民往取之,名曰拾鹿)。

《凉州府志备考·山水》卷4引《一统志》:“姑臧界有第五山,青泉茂林,悬崖有石室,自昔为隐者所居。”“洪池”即洪池岭,《读史方舆纪要》卷63:“在卫东南,凉州之大山也。晋太元初,苻秦梁熙等伐凉。张天锡遣将常据军于洪池(171),为秦所败。隆安二年,羌酋梁饥攻后凉西平。秃发乌孤欲救之。左司马赵振曰:吕氏尚强,洪池以北,未可冀也。岭南五郡,庶几可取。乌孤击饥,大破之,遂取岭南五郡。”

紫草黄花远被陂,兀儿争逐本周儿。幼时曾忆笺注,鼵还寻野老知(吴任臣《山海经广注》引《甘肃志》:凉州之地有兀儿鼠,形状似鼠,尾若赘疣,有鸟曰本周儿,形似雀而灰白,两物同穴而处。余意兀儿即鼵,本周儿即也)。

肃霜霜毛练影飘,大于秋雁厉曾霄。神乌、鸾鸟都翔集,信是西方惯射妖(段氏《酉阳杂俎》:肃霜,状如燕稍大,出凉州。晋太康中,昌松郡神乌降,张氏因置神乌县。唐路仁恭为神乌县令,夏侯湛为神乌主簿。近人以神乌为鸾鸟,其说盖诬。《汉书·地理志》:武威有鸾鸟县。颜师古注:为鹳鹊。明杨升葊慎《丹铅录》谓边人不识鸾鸟,遂呼鹳鹊为鸾鸟。按此二说皆非。《周书·王会解》:成王时羌人以鸾鸟献,孔晁注不以为鹳鹊。晁,晋人,在师古前数百年,宜可信。是西方故多鸾鸟,岂我凉人如伯乐之孙以蝦蟆为乎?必不然矣)。

张澍是一个胸怀壮志、豪情满怀的人,他本想通过做官牧民来施展自己胸中所学。但选官无门长期赋闲的生活对他的意志是很大的消磨,以至于他萌发了不再追求仕宦而安于享受天伦之乐的想法。他在《检点著述数种慨然赋此》中写道:

无复飞腾壮士心,中原知己隔苔岑。鞭笞鸾凤神仙事,笺注虫鱼翰墨林。定远胸怀漫投笔(172),钟期寂常可椎琴。书眉画足纷纷是,我欲空山问向禽。(173)

《题刘绰然(裕亨)太子小照》写道:

人间何事最颐情?坐听骄儿挟苫声。满院松阴消昼永,悔余霜月拂尘缨。

一瓯甘露腋风冷,齅得花香破午醒。稚子兰芽偏好事,痴憨不信种鱼经。(174)

然而,人毕竟是社会的人,张澍虽然有安于清贫的意愿,但不能不考虑到他年老的父亲和自己的妻儿,也不能不顾及周围社会的舆论。就在该年冬天,张澍终于等来了出仕的机会。

六、决河工地效命与以劳叙选屏山知县

嘉庆十五年(1810年)冬,张澍辞别亲友,又踏上了赴京选官的征程。当时连日大雪不断,天寒地冻,好在尚有赴京参加会试的好友侯定远、赵可后、彭鹤龄同行,路上并不寂寞。此次入京补官,张澍很有信心,满以为手到摘来。由于他的父亲已年老,这种情况已奏明朝廷,根据规定,选官当在近省,比如四川、陕西等,他在《金城羁次录别马接三(廷赐)明府之粤西》中说:

严风苦雪赋南征,万里功名未可轻。苏武山高云入梦,尉佗台废水环城。最怜桂树冬犹馥,纵饮贪泉心自清。白鹤花开当忆我,秦山蜀水各相迎(余以亲老改近省,除官当在近省也)。(175)

然而当张澍于嘉庆十六年(1811年)风尘仆仆赶到京城听选时,情况远非他所想象的那样简单。在当时竞争激烈和官场黑暗的情况下,张澍再次落选。他愤懑之极,在《青篇寄章(煦)桐门师》中以青自喻(176),历叙自己由于朝廷的培育而成才,登上了天子之堂,后又坠落尘泥,但坚守清洁,此次选官却遭到雄鸠的“欺争”,蒙蔽了朝廷的视听,朝廷将进行查实。他希望陇右人士不要厌恶调查者,他相信调查者双目明亮,会查出实情的:

西方有小鸟,青自呼名。讬迹在蓬蒿,四海焉能横。抢榆偕斥,燕雀递相亲。亮无翀霄翮,薮泽以终身。爰有大罗氏,嗽善扰训(177)。兼受孟亏法(178),见之特怜矜。朝饲以琅玕,莫饮以露英。琅玕实纂纂,离珠比光晶。露英气蔼蔼,神瀵比芳馨。养育长羽毛,文雉相鲜新。八翼日丰满,引吭一长鸣。天地自方圆,黄鹤窥其形。溟池途万里,图南抟大鹏。青不自疑,矫翅奋云程。扶摇凌六气,翂翂到玉京。游戏三珠树,结巢蓬之瀛。丹穴凤作友,青田鹤聊朋。岂不念蓬蒿,鸣盛且和声。善鸣良非衒,音乃叶磬笙。罡风歘而至,吹落陷污泾。烟雨风蛮瘴,华翰渐摧零。饥乏祝余粟(179),渴无圆峤冰(180)。乌鸟群嘲,宛颈独屏营。梁上舞秃鹫,云中饱骄鹰。何不虫蚁啄?处洁嫌羶腥。裵怅中道,操履弗变更。何来彼雄鸠,佻巧工欺争。鸩媒复嘻嘻,罗氏遂荧听。青虽小鸟,敢忘拂拭情?愤懑以臆对,黄花素所珍。讵让杨宝雀,衔环保性真。惭小意而智,尚守佳其贞。翩翩三青鸟(181),实为王母伻。寄言陇山客,无恶此重明。重明亦何恶,百鸟畏双睛。倘返祇支国,鬿雀敢题征(182)。愿将羽毛假,击枭见平生(183)。

张澍选官受阻,寓居通州署(184)。正巧黄河在李家楼、砀河决堤(185),百龄被委任为两江总督前往堵塞,奏请带张澍前往工地效力。百龄,字菊溪,张氏,汉军正黄旗人,死后谥“文敏”(186)。张澍与百龄早在贵州期间就已相识,当时百龄任贵州省布政使。《养素堂诗集》卷4有《和百菊溪方伯师佛手柑诗》、《百菊溪(龄)方伯师以〈秋夜独坐〉诗寄黔和韵寄呈》,其中《百菊溪(龄)方伯师以〈秋夜独坐〉诗寄黔和韵寄呈》之后还附有百龄元诗《秋夜独坐》,这些诗就是他们之间的酬和之作。从诗中的内容看来,张澍与百龄在性格上有点相似,两人的关系是很好的。嘉庆十年(1805年),张澍南游至武昌,此时,恰好百龄在两广总督任上受人弹劾被逮,《清史稿》卷343《百龄传》载,百龄被提升为两广总督后不久,王轼讦百龄在广东用非刑致人死命,同时“逼勒供应,临行用运夫二千余”,总督那彦成亦上疏弹劾,并涉及百龄到湖北后,截留广东会奏批折之事。皇帝命“吴熊光等按鞫,议褫职遣戍,帝原之,命效力实录馆”。百龄在湖北虽然只任职三个月,但口碑不错,“菊溪先生节制两湖,甫三月,政修民和,适以事被逮,黎庶作诗歌,颂述勤绩”(187)。张澍在武昌看到颂扬百龄政绩的《清官册》后,“病其冗俗”,遂作谣《制府来》七章,以便传之久远。百龄奏请张澍赴李家楼河工地效力,自然是为张澍选官找到了一条门径。他们于六月抵清江浦(今江苏省淮安市主城区),由于尚未正式开工,张澍当年会试时的主考官文宁招张澍前往泰州(今江苏泰州市)帮助校阅乡试文章,遂前往。校文结束后,张澍回到工地,被授予管理西坝料场的工作。百龄对张澍寄予厚望,对他说:“今日子急到厂,有舞弊者,急行密禀。”张澍有百龄的支持,对管料场之事认真负责,杜绝宿弊,“曩来管料场者,在工各官,皆荐垛夫,每班十人,则送银一百六十两,若收五六百班,则银累巨万,余概不收,众咸以为迂。凡一垛用秸二万斤,如受金者不过四千斤即成垛。所谓架井空虚,风雨飘摇,不久倾欹。管厂之员恐被查出,则令家丁于黑夜燃艾,用弓弹去,风吹火发,延烧数十垛。则加倍禀报,将来陪补,不过虚文,又冀蒙恩豁免,故决然为之而不惧。余每日监视,稍有不实,则重仗枷号,垛夫无所售其欺。且另编字号,立簿记之,不令与赵垛相混(188)。然其间百弊丛生,不独秸料然也”。到第二年的正月末,“头二坝皆合龙。俄,大风雨,波涛激荡,头坝鼓裂六十丈,次坝鼓裂四十丈。旧日河工各员群诣相诟曰:‘我等治河熟手制府不用,调来各处生苗子,夺我利权。黄河,神河也,不比广东海寇,杀之降之,便足了事。’制府令严,亲立堤上,昼夜督堵,而二坝复完固,诸员又转为颂扬。余闻之,叹息而已。”这次堵塞李家楼河决口的工程,嘉庆皇帝特别重视,决口合龙的消息奏来后,非常高兴。不久,“坝裂之奏至,召军机大臣谓曰:‘以百龄之才,竟不能完工,奈何?’某奏曰:‘坝原无虞,龄所奏,狂言,不过为议叙人员地步耳。数日内必奏于风雨泥淖中,极为堵筑,则议叙自优。’上颔之。既而二奏又至。上以某尚书所言为实,敕总督不得保举人员”。然而谎言终究掩盖不了事实,百龄奏:“前次马岗口、曹家营堤决,不过八九十丈,或百余丈,用银子千万,或八九百万。今李家楼之决三百余丈,前后计费帑金三百余万。皆系奏调各员自备资斧,故能节省。国家需用人才,自当鼓励云云。”因此,“在事者皆得叙用”(189),张澍遂以劳叙选四川屏山县知县,再次步入仕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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